他步子一直很稳,哪怕现在身上带伤,半边衣服都被血浸得发硬,走起来也还是那种沉沉的、不急不缓的样子。可只有离得近的人才看得出来,他背绷得有多紧,肩线沉得几乎发僵。
他在那具小小的尸体前停下,垂眼看了很久。
久到信长都觉得空气像要凝住了。
富兰克林没有立刻蹲下去,也没有碰她。他只是那样站着,影子沉沉地覆下来,把地上那一点小小的、焦黑的轮廓拢进去一半。那张一向看不出太多波动的脸上,此刻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得厉害,像压着极深的水。
他大概是他们之中最像“不会被轻易击垮”的那类人。
沉稳,寡言,像堵墙。平时不怎么开口,也不怎么把情绪摆在脸上,好像什么事到他这里都会被压住一层,稳稳落地。白子棋跟他相处也没别的孩子对成年人的那种小心,反而很自然,坐在旁边也不怕,偶尔还会仰着脸看他,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富兰克林多数时候只简单答两句,不逗她,也不哄她,可只要她在旁边,他总会顺手替她挡一下风,或者把离她太近的尖锐东西挪开。
像做惯了似的。
谁都没特意去说,可谁都默认了——白子棋是在他们这群人中间长大的。她该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吵吵闹闹地长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截烧坏了的木头。
富兰克林终于慢慢蹲下去。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近乎迟疑。
那只宽大、带着厚茧与伤痕的手停在半空,离那具小小的尸体不过寸许,却迟迟没有真正落下去。像不是不敢,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拦着他——一旦碰了,就等于承认了;一旦承认了,就再也收不回去。
信长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胸口忽然一阵发闷。
连富兰克林都停住了。
连他这样的人,都像被这一幕钉在了原地。
过了很久,那只手才终于轻轻落下,落在那件几乎看不出原样的衣料边缘,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怕重一点,就会把什么最后剩下的东西也碰碎了。
富兰克林的手指顿了顿,慢慢收回来,垂在膝边。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像一口压在胸腔里的气。
“……太小了。”
信长怔了一下。
那不像一句判断,反而更像一句无处可去的话。不是在说眼前这具尸体小,不是在说年纪小,而是在说——她本来就不该这么小地死在这里。
太小了。
小到他们以前甚至默认她会一直被护在后头,默认她还会有很多年可以慢慢长大,长到会顶嘴,长到会跑得更快,长到再也不用仰头看他们。
可现在没有了。
富兰克林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脊背沉沉的,像一块压进地里的石。信长忽然意识到,他大概也是在想那些很细碎的事:白子棋抱着布包从人脚边钻过去,坐在火边困得一点一点,伸手去碰别人衣角,或者被谁顺手塞一口吃的时,那种亮起来的眼睛。
这些东西平时太轻了,轻到没人会特意记。可现在,全都重得吓人。
信长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
他低头看着它,喉咙动了动,终于从一片发堵的空白里艰难地挤出一点声音。
“……她之前还抱着这个。”
没人接话。
也接不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往里割,割得人连喊都喊不出来。
风还在吹,带着火烧过后的焦味,废弃楼里安静得可怕。那具小小的尸体还在那里,布包还在信长手里,富兰克林还半蹲在一旁。谁都没有再动,谁都像被这一个瞬间死死按住了。
他们真的以为,白子棋死了。
而这个念头一旦落下来,就沉得像要把所有人都一起拖进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