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吵。
信长和窝金从见面起就总有话能顶上,芬克斯更是说一句顶三句,飞坦嫌他们烦,玛琪嫌他们更烦,派克诺坦在一边把能用的东西归好,富兰克林沉默地站在门边,像堵不会轻易动的墙。
侠客蹲在白子棋旁边,手里拿着那支旧笛子,正笑眯眯地低头和她说话。
这地方本来就不大,人一多,更显得拥挤。风还是会从裂缝里钻进来,带着垃圾腐烂后的怪味和铁锈味,屋顶也还是破的,墙角的灰一碰就掉,怎么看都算不上一个能让人安心待着的地方。
可库洛洛坐在最里面那块木板边,垂眼看着膝上的旧书时,还是觉得这里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因为多了人。
而是因为白子棋。
她本来就很会适应。
或者说,她总是在很努力地适应。
从一开始只会安安静静地缩在派克诺坦怀里,到现在已经会在窝金和飞坦回来时抬头看门,会在玛琪处理伤口时帮忙拿布,会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坐在一边看他们说话。她学得很快,也比别人以为的更会分辨什么是危险,什么不是。
所以当侠客把那支笛子递给她的时候,库洛洛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白子棋安静下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乖乖坐着的安静,而是像忽然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整个人都微微顿住。她低头看着那支笛子,眼睛里的情绪很淡,却又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像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它。
可那不可能。
库洛洛看着她接过笛子,看着她指尖碰到笛身后那一瞬很轻的僵硬,也看着她低下头,像是陷进了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恍惚里。
他没有出声。
只是看着。
流星街里很少有“不合时宜”的东西。
有用的东西会被抢,没用的东西会被丢,能留下来的,往往都带着生存的意味。可那支笛子不一样,它太旧,也太安静了,甚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谁从很远的地方带来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又不小心遗落在这片垃圾堆里。
白子棋看着它的时候,也像在看某种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库洛洛垂了垂眼,手指无意识压在书页边角,没有动。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第一次见到白子棋时,就知道她和流星街不一样。不是因为她长得干净,也不是因为她眼睛太红太显眼,而是因为她身上总有种很微弱的、和这里格格不入的东西。
太安静,太软,也太容易让人觉得……她本来不该在这里。
可那时候这种“不该”还只是模糊的念头。
直到现在,直到她捧着一支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笛子,低头发怔时,库洛洛才更清楚地意识到——
白子棋不只是和流星街不一样。
她像是从别处来的。
这个“别处”不是某个具体的地方。
而是一种他抓不住、却能感觉到的东西。
像她脑子里、身体里、或者比这些更深一点的什么地方,藏着某些不属于这里的影子。那些影子很轻,平时看不出来,可一旦被某样东西碰到,就会在她眼睛里短暂地浮起来一点。
他看见了。
可白子棋自己显然还不明白。
她低头摸着笛子上的孔位时,那种神情甚至有些茫然,像连她自己都在奇怪,为什么自己的手会知道该怎么放。
库洛洛看着,忽然想起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她更小,连走路都不算稳,抱着人就不松手。派克诺坦哄她,玛琪给她缝衣服,窝金嫌麻烦又总第一个把东西拿给她,飞坦嘴上最不耐烦,真有事时却一次也没把她丢下。她就这样被一点点留了下来,留到了现在。
留得太久了。
久到库洛洛已经很难再去想,“如果当初没有留下她”会怎么样。
屋里已经有人开始玩那团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