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易再次睁开眼睛时,入目是一片漆黑。
她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赤着的脚下踩着的是硬邦邦的冻土,耳边灌进来的是呜呜咽咽的风。
她又回来了。
周昭易颤抖着伸手去摸自己的手腕,那串佛珠还在,身上的衣服却不是旧识,摸着是很粗糙的布匹。
佛珠是温的,贴着她的手腕,隐隐传来木头上的细刺扎人的痒。
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她隐约辨出自己正站在一条乡郊外的土路上,两边是树林和低矮的灌木丛,道路泥泞,不远处有几点火光。
火光逼近,一长串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蛇,从远处的黑暗中缓缓游来。
火光照亮了旗帜,映照着行进的队伍,一支有军队护卫的车队,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行进而来。
“什么人!”
恍惚间,火把的光已经扫到她的位置。周昭易下意识伸手去挡住晃眼的火光,伴着火光而来的人影在前方晃动。
马匹的鼻息声,和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传了过来,伴随着几声厉喝,大概是叫她不要乱动一类的话,被风稀释掉,叫人听不太清。
待车队已到了近前,周昭易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开口说一个字,就被两只铁钳一样的手按住了肩膀,膝盖被人从后面一踢,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冻土,胳膊被人反拧到背后,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有刺客!”有人喊道。
“不是……我不是……”周昭易的脸被按在地上,嘴里的土腥味呛得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火把在她周围聚拢,光亮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听见有人小跑着往队伍中间去传话,四周的士兵将她团团围住。
然后是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从队伍的中段的马车上传来。不是喊出来的,只是平常说话的音量,可那个声音一出来,四周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了。
“阿福,”那人的年纪听起来不大,声音中却有着一种超出同龄人的冷静:“把人带过来。”
周昭易抬起头,方才离得远看不清,现在走到近前才发现,这顶车轿不是八抬大轿,而是一辆四面敞开的步辇。
四根立柱撑起一个遮风的顶盖,四周垂着厚重的毡帘,毡帘半掀着。步辇上坐着一个人,面容在火把的映照下影影绰绰显出轮廓来。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孩。
那孩子身上穿着一件墨色的披风,披风底下是暗纹织锦的袍服,领口处露出一圈白色的毛领,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五官轮廓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双大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深冬的潭水,看不见底。
他的面上没有表情,平静的让人发冷。风从他的身后灌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可他坐在那里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谁派你来的?”他又问。
“少主。”那个被他叫做阿福的人看着也不过二十的年纪,这时便带被士兵压着的周昭易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还有四里地,我们就能回到霍家的领地了。”
霍家,少主?
周昭易跪在尘土里,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
“问你话呢!”按住她的士兵又往下一压,她的脸险些再次埋进土里。
“我不是刺客!”她大声喊出来:“少主,我认识你母亲!”
四周安静了一瞬。
步辇上的孩子没有动,甚至依旧连一个看得出情绪的表情都没有,他那对黑沉沉的眼睛只微微眯了一下。
“先夫人的名讳。”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周昭易愣了一瞬,脑子里飞快地转。名讳?她想起书上唯一提起霍夫人的那行字:“……柳桁。”
她忽然想到手上正戴着的这串佛珠,忙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