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易一路小跑到了村口,又找了村民打听,才知道其中一位姐姐还怀着身孕,此时正在李大娘的家中歇下了。谢过问话的村民,她才去叩李大娘的家门,很快就打开了。
“李姐姐,我来看看今天到村子里的两位姐妹。”见着李大娘,周昭易匆匆笑了下,少见的有些急切就往里间去了。
里屋的床榻上躺着位妇人,床边则坐着个年纪看起来和她自己也不相上下的少女。只一眼,周昭易就断定她们跟自己并非同类。那女孩眼中的警惕与成熟,远不是彼世这个年纪的女孩所会拥有的,少女的眼睛像小蛇的双眸,黑亮又含着原始的兽性。
她一下子便有些泄气,身上那股子劲头松了下来,这下子倒是让少女放松了些,她开口:“你是谁?村中的姑娘吗?”
“不是,我和你一样,是逃难来的。我来这里才三天不到,过来是想问你们是从何处而来,盼着能找到同乡。”
“我们……”少女犹豫片刻,似是还有警惕,话只说了半点“是从中原来的。”周昭易点点头,想到自己穿越而来前家住北京,可惜地理却学的太差,不知北京算不算中原,只好囫囵答道:“我是北方人。”
“北方?”少女的眼睛亮了下,嘴角似乎是下意识地弯了起来,终于透出些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童真,“我娘也在北方做事,她会给我写信,说北方的冬天很冷,会下很多场雪。”
“嗯,下雪的时候是很冷,不过化雪的日子却更冷些。”想起家乡的雪景,周昭易的鼻子有些酸,她忙道:“哎呀,还没问你的名字?我叫周昭易,你年纪看着比我小,叫我昭易姐吧。”
少女这才停下嘴,脸略一红:“哦!昭易姐,我叫亦玉,玉石的玉,是夫人给我取的名。”
“夫人?”周昭易一愣,亦玉给她指了指榻上昏睡着的年轻妇人,神色苦涩起来:“夫人还怀着身孕,现在已睡过去两日了,一直不见醒。”
“我是与夫人一同出来的,也是定要带夫人回去的。”她低头,眼眶里有泪光闪烁,“昭易姐,你能不能同我一起护着夫人回中原?反正我到了那里,也是要去北方找娘亲的,到时我再同你一块过去。”
说着,亦玉的眼泪便掉了下来,“我真是无法可求了……靠我一个人,几乎是不可能带夫人回去的。”
周昭易有些心软,思及在此世恰缺一个去处,也就立刻答应了:“好,我答应你。”亦玉这才破涕为笑。
两个女孩又靠在一起说了些天地,一直到一日亥时,才互相靠着在榻下睡着了。
翌日,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周昭易却不是自己醒来的。
耳边是亦玉的哭喊声,和一道女子撕心裂肺般的痛呼声。
睡意和懵懂在脑中打转了几息,周昭易几乎是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她慌乱间撑着榻边转回身去,只见一片血红在榻上晕开来,躺在榻上的妇人正抓着床榻,口中不断呼痛。
糟了,恐怕是早产了。
顾不上安抚亦玉,周昭易赤着脚,急忙跑到院子里去找李大娘,“李姐姐,快叫人来,昨日来村里的那位姐姐小产了!”
等看着李大娘将接生婆带了过来,已经是半柱香之后了,亦玉为妇人换了好几条带血的布巾下去,却还是怎么也止不住床榻上逐渐蔓延开的血迹,急的直掉眼泪:“求您救救夫人,求您救救她。”
接生婆见这情形,亦是吓得脸色一白,不敢耽搁,吩咐着亦玉和周昭易去端水盆过来,着手便为妇人接产。
“亦玉……小玉……”妇人满头大汗着,颤抖的唇间溢出亦玉的名字,她连忙凑过去听:“夫人,我在呢。”
妇人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很费力气地撑起点身子:“我……我福薄,恐怕回不去了。你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即刻启程……见到将军,要代我将孩子托付给他……”
说着她又看向站在一边的周昭易:“也求求您……帮帮我的孩子……”
嘹亮的哭声在房间内响起的时候,妇人的身子也在一点点冰冷下去。
亦玉跪在床前,用双手尽力地搓热着妇人的左手,眼泪颗颗掉的仿佛麻木了一般,只知道一遍遍呆呆地唤着她:“夫人……夫人……”
等到产婆颤巍巍将孩子抱起时,妇人双唇已然毫无血色,她却是笑着的。
“好姑娘……我的佛珠,你拿着。”她没什么力气地招了招手,唤周昭易过去,试图将手中的佛珠脱下带给她,几次用力,却怎么也没成功。
一旁的亦玉只剩沉默地掉着眼泪,此时才伸手替妇人摘下了佛珠,替周昭易戴上。
褪下了佛珠,好像彻底了了心愿。她再次合上了眼睛,了无声息地去了。
这是周昭易第一次见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还是这样凄惨的死状,她瞬间有种浑身都要颤抖的冲动,几乎想要叫出声来,却还是拼命遏制住了。
那串佛珠被戴在她的手上,内侧刻着的霍字,隐隐膈在她的脉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