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香看她不拿正眼瞧人,心道又是一位摆款儿的主,也不理她,自向一旁的燕儿抱歉道:“我去了一会儿,让你们好等了。”
燕儿笑道:“哪里的话,你在屋里替我们伺候姑娘呢,我倒得了闲,这是沾了你的光。”
怜香也笑了笑,道:“客气了,只是我不能陪着坐,瞧早晨你们来时,我们在院子铲雪呢。如今耽搁了半天,只怕一会雪又下起来,你们回去时不好走,我得继续去干活了。”
说着才要走,只听燕儿拦道:“怜香且慢,我同你一块出去,房中没人,只怕主子要用人找不着。”说毕与书墨交代一番,自去廊下候着。
丹翠与碧荷两人相谈甚欢竟忘了时间,冬天日头短,眼看天已见黑了,书墨不得已去请示了碧荷,主仆三人才一番收拾,趁亮往碧波馆走去,不在话下。
这里怜香吃过了晚饭,歪躺在床上,因今晚不需她上夜,难得有机会各人待在房中,眼见天渐渐黑了,又飘飘洒洒下起了雪,不觉望着窗外发起呆来。不知何时睡去,到半夜,忽然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雪积得更厚了。
翌日早晨,雪仍一直下,几人也懒怠去铲。陈丹翠用过早饭,见无事便打发几个丫鬟们自去玩雪。院门大开,爱月与虹儿得了命便逍遥自在园子里游玩去了。
怜香无意玩闹,凭栏而坐赏着院中雪景,谁曾想竟见陈碧荷携着燕儿冒雪进来。二人上了台阶到廊下,碧荷自放下帽子,站定对怜香说道:“大老远就看见你了,这傻丫头,竟坐外头看雪,也不知道冷。看便罢了,好歹垫个褥子,别把衣裳坐湿了受凉。”
怜香起身掸了掸雪,走去为碧荷掀开软帘,笑道:“多谢姑娘关心。”一面朝屋里禀道:“姑娘,碧荷姑娘来了。”
只见碧荷从燕儿手中接过一只梅瓶,上面插着一把漂亮的梅花,又听她开口吩咐道:“你们不必进来了,自去歇着吧,个把时辰进来帮添些炭就是。”
正说着,见丹翠从里边走来,将碧荷唤进去了。外头正冷,怜香不好让燕儿同自己一起吹冷风,便邀着她往偏堂去。好在用早饭前才烧的热水,还温着,便向燕儿说道:“你且坐会儿喝口热水,我去泡些茶来。”
燕儿叫住怜香道:“你别忙活,我吃不惯那茶,只喝杯热水暖暖心窝子就是。”捧着杯子喝了几口,眼见怜香坐下,因说道:“你现下比才进府时长了些肉,瞧着好看不少。”
怜香只在分配差事时听过燕儿的名字,现听她讲起,方想起两人是一批进府的丫鬟,有些抱歉说道:“你多见谅,我刚进府那会儿生恐做差了事,不曾与众人相交,听你提起我才想起咱们是一道进府的,只是从前没仔细瞧过你的样子。”
燕儿道:“我倒是关注着你,睡大通铺那晚你正睡我旁边,半夜大家都睡熟了,我惦记家中父母未曾睡着,听到你翻来覆去,长吁短叹,想必同我一样正想着家呢。不瞒你说,我家中有个姐姐也同你一样瘦,因没钱医治,病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我这样说你别多心,我只觉得见你倒像见了我的姐姐,心里一发想亲近你。”
怜香闻言说:“怪不得你见了我倒先叫姐姐。”瞧着燕儿眼中蓄了泪,又说:“我不曾多心,我先前是因担惊受怕,且吃了上顿没下顿才这样子瘦。你姐姐生病是没奈何了,我怎会多心呢。”
燕儿道:“怜香,你是个心热的。也不枉我来告诉你一场。”
怜香不明就里顿感疑惑,只见燕儿抛开愁绪道:“你们姑娘明年秋天出孝就会成亲出去,老太太说,会让两个丫鬟跟着她一起去夫家。”
怜香道:“这也不是什么奇事。”
燕儿一副你听我说完的模样,正色道:“这中间却有一桩好处,签了死契的人到时府中会将身契换成活契交到丹翠姑娘手中,再每人另给五两银子。你单想这身契一到姑娘手中,岂不是有机会赎身出去了。”
怜香听了且喜着,心下又一转才说道:“即便是死契给姑娘亦可,为何又要换成活契呢,只怕其中有别的说法?”
燕儿道:“老太太说,丹翠姑娘此去汉阳府,山高路远,手中无一个得心的人,即便给了两个丫头去,只怕不齐心。若是给了能赎身的念想,她们也会看这份上尽心服侍姑娘。丹翠姑娘未婚夫婿家私巨万,待日子长了她在夫家站稳脚跟,这跟去的丫头要赎身与否都不重要了。”
一瞧怜香正发呆,握住她双手又说:“怜香,听说像咱们这样的奴才,以后只会被主子们随意配给小厮或者其他什么不知底细的人……我私底下想着,丹翠姑娘屋里三个伺候的人,你若把握住机会能赎身出去,比我们签了死契的做一辈子奴才强。”
怜香见燕儿很是心实之人,想了一想,方眼含热泪说道:“我只愿出去做平民百姓,嫁个正经汉子,以后做正头娘子。我不愿做一辈子奴才,随意被配了小厮过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