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婆子叹一口气说:“唉,你是有所不知。丹翠姑娘亲娘在生她的时候,身子亏空没调理好,过几年就没了。再说咱们这姑老太太也是命途多舛,一双儿女将将养成,儿子还未婚配。谁料一场小小的伤寒,拖到后来变成咳疾,最后竟日日咳出血来,生生撑了两年也死了。剩个女儿倒是嫁了,只是生产时候难产血崩也去了,拼死保下一个女儿,就是碧荷表姑娘。婆家人嫌弃是个女孩不愿要,姑老太太才带回去养着的。”
怜香见杨婆子没有继续说下去,问道:“这么说姑老太太是在府中做客的?”
杨婆子道:“非也,且听我说,姑老太太抱着碧荷表姑娘回去,养了十来年。前年,姓陈的弟弟也因病去世了,姑老太太瞧着丹翠姑娘可怜,一起养着的。只是家中都是老弱妇孺,没有靠处,到底不方便,才写信给太爷,要回去靠着哥哥。太爷担心回京城路途遥远,而咱们大爷刚好放在湖南做官,才修书让姑老太太转道到长沙府来的。一来,等大爷调职回京一起上路更加安全,二来,府里有个长辈,也有人管着大爷。”
怜香听了这些话,不禁为几个女人的遭遇掉了几滴热泪,杨婆子见了,拍了拍她的手臂感叹道:“我的儿,没成想你的心竟这样的软。”
怜香不语,倒是虹儿回道:“陈家男人都是背时短命鬼,可怜女人们了。”
杨婆子连忙喝住,朝四周望了望,方说:“这样没规矩的话可千万不能说了,亏的是没别人听见,不然仔细你的皮。”
虹儿忙用手捂住嘴,摇手表示不再说了。不知不觉间,三人已走到了地方,杨婆子道:“前面便是丹翠姑娘的住所,她是有婚约在身的人,等守完孝,便会成亲出去的,你们二人要尽心服侍,不可怠慢。”
二人称“是”,随后便观察起院子来,只见这房子临水而建,旁边一汪湖水,不知源头在哪,阳光斜斜撒下,清风徐来,湖面波光粼粼。青瓦,砖雕的房子坐落在旁,仔细一看,门匾上刻着“凌水阁”三个字。
杨婆子上前叩门,有一老嬷嬷开门见了则喜道:“呀,原是贵客到了,快请进。”一面说着后退几步迎几人进院里,一面朝屋中喊道:“姑娘,姑娘,杨嬷嬷来了。”
屋里有人应了一声,不多时出来了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只见她五短身材,脸蛋生得粉白,相貌端正,一双眼睛生得不算大却别有几分风情,穿着一身半旧月白印靛青小团花棉衣,头上单别着一根镶玉蝶恋花步摇,嘴角含笑,一路迤逦而来。
杨嬷嬷朝她笑道:“丹翠姑娘,你院中使唤人手少,只有你王妈妈和前些日子拨过来的爱月,着实让你们将就了好些日子,眼下好了,府中新到的丫头都已调教好。爷吩咐了,你同表姑娘房中都添两个来。”
陈丹翠听了朝着主屋方向盈盈一拜,道:“真是多谢府上挂念,小女子深感厚意。天气冷了,杨嬷嬷进屋去吃杯热茶暖暖身子罢。”
杨嬷嬷推辞有事,陈丹翠两次挽留,见拗她不过便让她去了。
于是主仆几人先后进了屋,推开门怜香便瞧见堂上大桌摆着一只西洋透明玻璃菊花纹瓶,甚是漂亮,待掀开软帘走进卧室,见临窗大炕上铺着厚厚的毯子;炕桌上放着一只茶盏,茶还冒着热气;旁边一个竹篮子,里面摆了各色的针线和绣了鸳鸯交颈图案的鞋面一只。
陈丹翠上炕坐下,因吩咐道:“这样老的茶怪道别人不肯来吃,妈妈快把这茶撤下去吧,免得不小心撒出来弄脏了我的鞋面。”
王嬷嬷看了丹翠脸色并不好看,把茶端过来一饮而尽,笑着道:“姑娘便把这茶赏给我,这是老爷在时买的,我老婆子可一直馋着呢,今天多谢姑娘了。”
陈丹翠发觉自己在丫鬟面前有些失礼,便找补道:“是了,正是爹以前买的龙井。”话头一转问:“对了,你们两个新来的针线如何?”
虹儿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会,怜香回道:“只是学过一段时间,算不上绣得多好。”
丹翠便在篮子里捡了一块碎布,一面命怜香坐一旁小杌子上绣个花样子来看,一面自己也接着做未完成的鞋面。一旁怜香领了命,挑了线,脑中略一想便开始飞针走线,当下几人端坐在屋中,一时无事。
满屋正安静时,只见一人掀开帘子进来,说道:“姑娘,下了好些天的雨,天气又冷,园中花朵都败了。”
怜香侧脸一瞧,只见走进来一个瘦高个,皮肤略黑的圆脸女孩,手腕上带着一只碧绿玉镯。只听那女孩笑嘻嘻又说:“你那只美丽的玻璃瓶如今只能当单身汉了。”
一时女孩发现屋里又多出两人,疑惑的看向主子,陈丹翠指着一人介绍道:“这是怜香。”又指另一人:“那是虹儿,都是新派来的丫头。”又向两人道:“这是爱月。”
两人起身问好:“爱月姐姐。”爱月自恃原在春芳房中伺候过,如今又比她二人先来,自以为是主子身边大丫鬟,说话便带几分对下的傲气,道:“现下好了,你们两人一来,院子可算有人扫了。”
怜香垂头未语,虹儿一派天真问道:“我们没来时爱月姐姐便不扫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