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帘,将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秦珏再生怜悯,上前将伞撑过他头顶,伞面如一朵玉白的莲花,为他遮去风雨。秦珏温声问:“长命师弟若不嫌弃,可同行一程。”
长命身形一顿,眼中闪过警惕,随即化作窘迫与某种难言的狼狈:“不必劳烦师姐。”
“顺路而已。”秦珏微笑,玉白色的伞面微微倾斜,向他那边偏了几分。
雨中同行半里,秦珏方知长命身世:生于北境冰原,幼时家乡遭难,与母亲生死相隔。他被路过修士所救,因其身具灵根,那修士指了琅嬛云阙方向,让他自行拜师。他徒步三千里,沿途乞讨打杂,与野狗争食,历时三年寻到一小门派,却因资质中等被拒。又漂泊数载,几近身死,终凭一口气、一股执念,通过琅嬛云阙入门试炼。
“我只想变强。”长命说这话时,眼中闪过秦珏看不懂的阴郁,“强到再无人能随意决定我的生死。”
秦珏心头莫名一紧。她自幼锦衣玉食,家人呵护如掌上明珠,从未体会此等颠沛流离、生死挣扎。看着长命紧抿的唇与眼中深藏的伤痛,一种陌生的情绪于她心中滋生。是怜悯,却又不仅仅是怜悯,还夹杂着些许好奇,些许心疼,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此后数月,秦珏常“偶遇”长命。有时是“恰好多带”的灵石,有时是“用不上”的低阶法器,有时只是从远处经过,遥遥看他一眼。
起初长命一概拒绝,直到某次他修炼出岔,灵力反噬,经脉逆冲,秦珏不顾男女之防,连夜为他护法疏导,以自身灵力温养他几近崩溃的经脉,守了三日三夜,他才终卸下部分心防。
“‘为何帮我?’那夜他嗓音沙哑地问,眼中第一次露出迷茫。”
秦珏想了想,轻声道:“我兄长曾说,修仙者若无悲悯之心,修为再高也不过是精致的利己之徒。我见不得人受苦。”
长命沉默良久。月光从窗棂泻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看向她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温度。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动心。
“阿珏在琅嬛云阙求学五载。我只待了数日便被接回玉京山,但每月都能收到她的传信玉简。”
“第一年,她说长命像块石头,只知修炼。别人听道法讲座,他便在后山练剑至灵力耗尽,昏厥过去被抬回;别人组队历练,他独接最难任务,几次重伤濒死。阿珏在信里写:他像是把命都豁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在急什么,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逃什么东西。”
“第二年,她说长命开始偶尔回应她的问候。有次她生辰,他送了一枚亲手刻的防御阵盘,边缘还磨得不甚平整,刻痕歪斜如孩童涂鸦。‘丑死了,’阿珏在信里写,字迹却透着藏不住的笑意,‘可我戴上了就舍不得摘。’”
“第三年,长命于秘境试炼中为救阿珏,以筑基修为硬抗金丹妖兽一击,肋骨断了七根,内脏尽碎,几乎身死道消。阿珏守在他床前三日三夜,哭肿了眼,熬干了泪。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别哭,我没事。”
秦若芙停顿良久。
“第四年,阿珏信里的语气变了。她说:若芙,我发现他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有个很小的梨涡,只在完全放松时才会出现;她说:今日下雨,他把伞全偏向我这边,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还嘴硬说不冷;她说:他背剑的样子很好看,像一棵松。”
“第五年结业前夕,阿珏最后一次传信予我,只一句,字迹却写得格外认真:若芙,他说等他在修真界站稳脚跟,便来玉京山提亲。”
秦若芙的声音骤然发抖。
“那时……我真替她高兴。”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若早知后来,我宁愿她从未遇见过他。”
画面骤然暗沉,一轮血月悬在破败的城楼之上。
“那是霜剑城,一处凡人与低阶修士混居的中转城镇。”
“长命那时卡在元婴期已十年,始终摸不到进阶门槛。终于,不知他从何处邪典窥得,以‘万灵血祭大阵’可强行破境。”
霜剑城在座的六人皆是有幸到走过一朝的。一想到那座城镇最后的下场,苏又他们六人内心皆是一片苍凉与难受。
慕二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三万生灵……”
“非三万,”秦若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楔入众人心头,“是三万七千四百六十二人。连初生婴孩,亦未放过。”
幻境浮现零碎片段:
月黑风高之夜,霜剑城灯火渐熄。长命于城四周布下隔绝大阵,阵纹如毒蛇蜿蜒,将整座城困成一座巨大的瓮。
子时,他立于城心钟楼之顶,衣袂翻飞如鬼魅。指尖滴血,绘出血色符文,一笔一划,皆是以人命为墨。
随着晦涩咒文响起,天地变色。无数血线自阵中涌出,如千万条毒蛇,钻入千家万户,钻入睡梦中人的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