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几人商议是否暂退时,前方探路的慕二骤然止步,低呼一声。
众人聚拢过去。一处半塌的墙角下,并非自然形成的三角空间内,有极其微弱的灵光波动,淡得几乎肉眼难辨,带着哀伤而执拗的韵律,如濒死星辰最后的闪烁。
行云示意众人退后,指诀轻掐,小心翼翼移开压在上的断裂巨梁与碎石。
光芒来源,是半块嵌入地砖裂缝的暗红色金属残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似从某件法器崩裂。残片本身暗淡,灵光却从内部透出,如水纹般在表面流淌,勾勒出残缺不全、邪异非常的符纹脉络——分明是某种高深歹毒的血炼核心。
最奇异的是,残片周围方寸之地,竟星星点点生了七八株幼小的、半透明如琉璃的琼花幼苗。在这片连地衣都无法存活的死域,这抹脆弱生机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惊心动魄。
它们微微摇曳,花瓣近乎无色,根茎却深扎焦土,仿佛正从浸透鲜血与绝望的土地深处汲取养分,又似被残片中不散的灵光与执念,强行唤出的、关于昔日繁华的一缕微末幻影。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了。
残片灵光随众人注视忽然明亮少许,脉动节奏清晰起来。恍惚间,一个女子极度疲惫又释然的叹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神魂深处。
一道近乎透明的魂魄随之浮现。
女子生着一张标准瓜子脸,眼眸清澈,瞳色是比常人稍浅的琉璃褐,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水雾。长发以素玉簪简单挽起部分,余下如流云披散。
她像一尊精心烧制却带有天然冰裂的白瓷,美丽清雅,骨子里却透出无法治愈的脆弱感。并非软弱,而是承载了过多天命与悲剧的、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在慕莫白身上停留了极短一瞬,快得难以捕捉,却未逃过苏又的眼睛。
最终,女子的目光定格在苏又身上,清冷嗓音响起:“你终于来了。我等你许久了。”
苏又微怔,指向自己:“我?”
“是。”女子颔首,“我一直在等你的出现。”她接着解释道,“我名秦若芙,乃秦氏一族占卜师。灭族之前,我便得天道预警,知我族将遭血洗,族人魂魄亦会被封印某处,永世不得解脱。前几月,我感知到族人魂魄被释,重入轮回,便知解救他们的人来了。”
苏又茫然:“可我什么也没做。”
行云思索片刻,恍然道:“有有,你曾两度动用归墟阵法炼化碎玉。而碎玉之内,那些被天道之力束缚的深红业力……确实消散了部分。”
苏又心头一紧:“你是说,那些红色光点,皆是被束缚的灵魂?”她喉间发涩,未尽之言沉重如山——那该是何等残忍?
“大约……是的。”秦若芙轻声确认。
苏又心底压抑之感更甚,捂住心口,深呼吸以缓解不适。
秦若芙继续道:“族人既得解脱,我本应随之消散。可我强撑着一线残念,算到与你尚有一面之缘,故在此等候。我想告知你们那段往事。或许有朝一日,你们能助我寻到害我全族之人。”
六人肃然,洗耳恭听。
千年梧桐的虚影在神识中摇曳,秦若芙的残魂如风中烛火,声音似从水底浮起的珍珠,一颗颗落在众人耳畔。
“那段过往,于如今的我,已如隔琉璃观花。”她轻声启唇,“我曾是其中,唯一预见结局却无力回天之人。”
她的语调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当夜,我族并非尽灭,而是尚有一人侥幸存活。她是我闺中密友,可最终她……还是陨落了。”
梧桐叶飘落,化作幅幅画面:
晨钟初响,学堂内二十几个孩童摇头晃脑背诵《养气诀》。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背不出,急得抓耳挠腮。授课长老捋须笑叹:“不急不急。小五昨日帮灵兽园接生了一窝青鸾,这份仁心,比背熟口诀更珍贵。”
午后演武场,两少年切磋时灵力失控,撞毁场边紫竹亭。他们脸色煞白跪于家主面前,家主却先温声问:“伤着没?灵力反噬可压住了?”随后才道,“亭子坏了可再建。人心若畏缩了,才是我秦家最大的损失。”
黄昏时分,一名笑容明媚的女子拉着秦若芙溜进厨房,想偷刚出炉的桂花糕。厨娘王嬷嬷瞪眼,两个姑娘吓得缩脖,却听嬷嬷憋笑道:“等凉些!烫着舌头看你们怎么哭!”转身却多装两块,“带给你院里养伤的那只小狸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