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白光散去,一道近乎透明、周身散发着微弱光晕的魂魄,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魂魄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只是那魂魄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裂痕,仿佛一尊精心粘合却依旧濒临破碎的琉璃人像。
闻人墨身形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他踉跄着上前几步,来到那魂魄面前,伸出手,颤抖着想去触碰那张熟悉到刻入骨髓的面容。
指尖却径直穿魂而过。
他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怔怔地望着,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沿着脸颊无声滑下。
“梦境消散后,我费尽周折,才寻到此处。”苏又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他很坚强。我找到他时,那碎成亿万片的魂魄,已自行聚合。这些时日,我定期以定魂丹为其温养修补,方成如今模样。只是他至今未曾苏醒。”
闻人墨蓦然转身,对着苏又所在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再抬头时,眼中泪痕未干,神情却已恢复沉肃:“无论你此举初衷为何……闻人墨,在此谢过。”他直起身,目光如炬,“你有何条件,尽可直言。只要能将他交还于我,任何代价,闻人墨愿付。”
苏又亦不矫饰:“确有一事,需前辈相助隐瞒。”
“请讲。”
“便是这块碎玉。”苏又托起手中残玉,“审讯匡威时,我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启动归墟阵法,将‘从天祐宗所得’的这块碎玉炼化,反哺天地。此事需得坐实。”
闻人墨何等聪慧,略一思索便明:“你身上,尚有另一块碎玉。”
“正是。”苏又坦然承认,“这便是需要前辈配合隐瞒之事。当年入那场梦境的修士并非仅有我一人。若有人知晓顾前辈魂魄为我所藏,极易联想到我入妖族前便已获得碎玉。我不愿此玉再现世间,故必须当众毁去‘这一块’。”
“为何不将两块一并毁去?”闻人墨问。
苏又目光澄澈:“我有预感,此玉或许另有用处,暂不能毁。但我可以向前辈保证,绝不用其为恶。”她看向那沉睡的魂魄,声音柔和了几分,“若非为成全有情人,我本可将此事永远隐瞒,不承担任何风险,不是吗?”
闻人墨沉默片刻,抬手于自己眉心处一点,一道隐秘的禁制灵光闪过。他肃然道:“此事,我以禁制自封,绝不会对外透露半分。顾雨这边,我亦会处理。”
苏又颔首。
“你……再无其他要求?”闻人墨似有些难以置信。
苏又摇头,看向顾清霙的魂魄,声音很轻:“我心上人行云,当时便附身于顾前辈之身。很巧,他们二人心性颇有相似之处。阿云他一直希望,顾前辈能有个好结局。”
她转回目光,看向闻人墨:“有些话,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我总觉得,你等这个答案,等得太久了。早些知晓,心里也能更安稳些——顾前辈毕生所愿,皆系于你身。”
闻人墨望着她,半晌,低声道:“不愧是与我有过共感之人。”语气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苏又正色劝道:“顾前辈苏醒不过时间问题。但他魂魄在此温养千年,骤然移动恐有不妥,我不建议前辈立刻将他带走。此外……”她斟酌着语句,“即便醒来,顾前辈终是魂体。重入世间之法,讲究机缘,强夺他人躯壳必遭天谴,还望前辈莫要执念过甚,三思而行。”
闻人墨却道:“他的身躯,仍完好无损的存着。”
苏又愕然:“……啊?”
闻人墨未再多言,只问:“我可以留在这里陪他一会儿吗?”
苏又点头:“自然。不过……”
闻人墨抬手止住她的话:“我明白。我会先处理好顾雨。”
两人意识回归现实。闻人墨当即对侍立一旁的顾雨施下禁制,吩咐道:“今夜宴席,由你代我主持。方才殿内之事,关乎重大,为师不得已对你下了封口令,莫要心生芥蒂。”
顾雨虽满心疑惑,却毫不迟疑地躬身:“弟子谨遵师命。师尊行事,必有深意,弟子绝无怨言。”
闻人墨微微颔首,看向苏又。
苏又再次引导他的神识进入那方小世界。待闻人墨的意识沉浸其中后,她才与行云一道,随着顾雨前往宴席大殿。
刘垣长老行事果决,手腕非凡。在他的统筹调度下,不到一月,众多受害者的去向已基本妥善落实。
这一个月来,每日皆有离开妖族、奔赴新生的人。
刘垣长老还特意安排了华青派弟子轮流护送,确保他们安全抵达人妖两族交界。
自一月前,刘垣长老依约将苏又剪辑的纪实影像广为传播后,所到之处无不群情激愤。修士们纷纷慨叹,自觉往日除魔卫道、清修自持,对这世间疾苦关注太少,才令此等恶行滋生蔓延。
无论出于精进修为的考量,还是真心愿为生民出力,越来越多的力量开始汇聚,修道界风气为之一肃。
人族境内,大大小小的宗门自发加入到接纳与援助的队伍中。但凡无处可去者,各宗皆愿提供一份差事,助其安身。
为防再有宗门效仿天祐宗阳奉阴违,华青派专门设立了监察小组,对接收人员的宗门进行长期督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