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使盛宗身子硬朗,多撑几年,倒也乐意看见沈尹两家不和,互相制衡,避免出现像王冲那样一家独大的局面。可他时日无多,等他西去,没有沈尹两家的辅佐帮衬,昌平帝位难以坐稳,这才不得不出面调和,心里也在期盼,沈倦和尹妤清能重修旧好。
这番道理,尹厚蒙自然也懂,不过他思虑更为长远。新帝一旦有了自己的近臣,羽翼丰满根基稳固之时,并不喜见两大重臣关系密切,倒不如尽早做切割,彻底和沈府撇清关系。
你来我往之间,盛宗半遮半掩透露出,沈倦和尹妤清似乎旧情未了,表明待尹妤清选中良人,会额外赐尹府一块丹书铁券,尹厚蒙闻言再也坐不住,早早请辞出宫。
丹书铁券自古以来便是臣子求之不得的护身符,关键时刻能够免除一死,足以见盛宗诚意十足。但代价却不是尹厚蒙所能接受的,他担心沈尹两家再次联姻恐又入无休止的纷争,这与他所谋显然是背道而驰。
君臣之间,臣子本就处于劣势,尹厚蒙不敢明面拒绝,三五次左言顾而其他,盛宗见此也不再执意劝解。尹厚蒙忐忑不安回到尹府,直奔尹妤清所在院落,警告她要知轻重明事理,坦言虽支持她招亲选婿,但尹府这次不嫁女儿,只能招婿。
他自认为家境殷实,身居高位,也算得上位极人臣,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招婿也不委屈未来的女婿,此外,还有一私心,自然是摸准沈泾阳绝对不会同意沈倦入赘的心思,同时疾书一封,让龚具仁立即走马上任,回京赴试。如此一来不仅能避免女儿外嫁,也彻底断绝沈尹两家再结姻亲的机会,可谓一箭双雕。
尹妤清听后并不以为意,她和沈倦同为女子,无论是嫁沈府,还是招赘婿,于她而言并无二异。只要和她拜堂成亲的是沈倦她便心满意足,其他的她一概不在乎。
她这般大费周章当群臣面请求赐婚,大设擂台,是要让沈倦明白,两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信任和坦诚,事事有商有量,句句有回响,日子才能过得长久。而且她早有离开尹府,安家在外的打算,对她而言真没什么差别。
只是尹厚蒙的做法让她颇感棘手,按原计划是,沈倦如果没有主动上门求温如玉教授武功,也会让和尘送她软筋散,再由柏歌叫上几个身手好的女子女扮男装,为沈倦扫除一切阻碍,最后再输给沈倦便可,尹厚蒙突然使这一出,一下子打乱了尹妤清堪称完美无瑕的计划。
龚具仁的出现始料未及,民间传言他年轻力壮,杀敌无数,身手很好。柏歌不一定能与之匹敌,无奈只能请温如玉出面,为稳妥起见,一并让年君华、姜云相帮。
本是一场胜券在握的招亲比试,如今发展走向未明,担忧的不仅沈倦一人。
咚管家黎叔敲响铜锣,场上繁杂议论之声瞬间消失,各位稍安勿躁,都先静一静,听老夫把话说完。武试即将开始,请诸位再往后退一退,防止被误伤,今日参加我们尹府招亲比试的不乏青年才俊,听闻城门候龚大人也来了,他的事迹想必诸位早有耳闻,虽然比试不得使用兵器,但擂台之上难免磕磕碰碰,若是心生退意现退出还来得及。
此言一出,不少参试者左顾右盼,略有动摇,半晌,逐渐有人抬手,示意退出,见有人起头,退出者一个接一个,接连十来个当场折了抽签所用的竹签。
尹府招婿(上)
一旦成为尹府赘婿,随之而来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背靠尹府在朝中某个一官半职自然不在话下,赴试者深知此理,全然不顾自身情况,盲目参试,浑然不知是名花有主的萝卜坑
不料比试即将开始,忽然出现劲敌,众人理智尚存,也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性命和前程只能选其一,那些心思不纯,肖想通过招亲飞上枝头变凤凰,却没有半点实力的草包,无奈只能选择退出保命。
原本百来号人,一下子骤降,仅剩下三十来个,其中多为武馆武夫还有一些官吏,以及尹妤清私底下请来的几位帮手。初看之下,武艺最高应是温如玉和龚具仁,而最差非沈倦莫属。
尹妤清与龚具仁的亲缘关系放在现代,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陌生人关系。他名义上是尹家远房表亲,实为百八十年前尹家外嫁女的后代,两家到了尹厚蒙父辈就鲜少往来,到了尹厚蒙这辈直接断了联系。
龚家长辈不知从何得知尹厚蒙在京都高就,眼瞅着龚俱仁在八品武职上浑浑噩噩做了三四年,升任无望,半月前舔着脸修书一封送到京都。尹厚蒙对突如其来的攀附认亲颇为头疼,着实不愿蹚这趟浑水,一直压着迟迟不肯回信。
若不是三日前尹妤清当众请求赐婚,他也想不起这事,百般无奈才将计就计,念在龚具仁为同宗之女所出,又考虑到自己刚任汝山王师,行事应低调谨慎,于是举荐他任七品城门候,并让他当即走马上任,前来参试。
这是尹厚蒙一夜未睡,细细考量后做出的艰难抉择。在他的角度来看,从八品闲散武职升为从七品城门候,谈不上提携,便不会惹来朝臣非议,对龚家也算是有了交代,免遭口舌之灾,更深一步来说,若是龚具仁争气那也是他的造化。
如此说来,这还是尹妤清自己埋下的隐患,却叫沈倦受了不少苦。
一切皆已妥当就绪,尹妤清站在府门内观望府外,素未谋面的龚具仁远看有些魁梧,个头比沈倦高出不少,体型也强壮许多,她眉头紧锁,面露担忧之色。
参试的人多,沈倦遇到强劲对手的几率便会少一些,而现在退出的都是一些跟沈倦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留下大都有几分实力傍身,沈倦与强敌交手的机会一下增加许多,顿感不妙。
去给黎叔奉杯茶,说这么多该口渴了。尹妤清眯着眼,眼光落到擂台上唾沫横飞,讲详则的管家黎叔身上,心生一计,话间已从腰间掏出一包粉末,小心些,别让他起疑。
闻香一愣,却还是接了过去,心里已有猜测,仍是忍不住问:小姐,你这是?
添在热茶里,搅拌匀了,别叫人瞧见,等下奉茶的时候镇定些,速去。尹妤清交代着,在人群中寻找沈倦的身影。
闻香点了点头,眼睛扫了一眼周遭,忐忑回道:好吧。她紧紧拽着药粉包,表情甚是不自在,急冲冲跑向后厨。
约莫半晌时间,擂台前的主桌上,坐了尹厚蒙和尹妤清,黎叔站在两人前面,小厮候在一旁,手里捧着两个竹筒,里面放着编号的竹签子,准备为参试者重新分配。
尹妤清正襟危坐,头不时扭向身后,终于在翘首以盼中看见闻香端来茶水走出府门,遂将头收回,笑了笑,冲黎叔殷勤道:黎叔,先喝口热茶再继续吧。
闻言,黎叔抿了抿发干起皮的嘴唇,也觉得有些口渴,把刚接过来的竹筒又送回小厮手里,闻香这时刚好登上台,她心虚推了推最左侧那杯,低着头,小声道:黎管家,天气冷,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黎叔未多想,搓着双手,哈了哈气,便端起那杯专门为他沏的茶,朝尹妤清点头致意,谢小姐体恤,我这嘴说个不停,确实渴得很。说完双手捂着茶杯,吹了吹,温度稍凉了些一饮而尽。
闻香又把剩下两杯先端了一杯尹厚蒙前,老爷,换杯热茶。然后绕到尹妤清身后,俯下身放下最后一杯,尹妤清趁机在她耳边小声交代道:你去看看沈倦和龚具仁的参试牌,还有温姑娘和姜云两人的。之所以不看年君华,是因为他和沈倦半斤八两,只是叫来滥竽充数而已。
任务艰巨,闻香不敢耽误,匆匆下台,走到台下时,黎叔刚开始发放参试牌,第一个领取的是龚具仁,她没能挤进人群,看不到编号,有些着急,眼看着龚具仁拿了牌正走向右侧。
她不由得拼命挤入人群,可人群似铜墙铁壁般,严严实实挡住她的去路,使了好大力愣是没能突破重围,急得直在原地跺脚,眼眶中泪水打转,一个没忍住,竟滚下两大滴泪珠。
忽然后背被人拍了两下,她忙擦了擦眼泪,转过身发现温如玉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温如玉冷冷道:龚具仁肆号,沈倦壹拾捌号,这是我和姜姑娘的。
原本哭丧着的脸瞬间转悲为喜,也不知是哭还是笑,右手在左手掌心飞快写着,嘴里同时复述道:龚俱仁肆号,沈倦壹拾捌号,温公子伍号,姜姑娘叁拾叁号。接连念了两遍,多谢温公子,你可帮了好大忙,我这就回台上告诉小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