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
在林业厅计划处拿到三百米小径材的调拨单,陈伦当天就在新南门车站买了到康定的汽车票。他想趁天气没有转凉,康藏公路还好走,尽快把这三百米木材运出来。
汽车从蓉城出发的时间为早上六点半。一路上,陈伦贪婪地望着窗外宜人的景色,心里涌动着复杂的思绪。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位于康藏公路沿线一家劳改农场的服刑人员。现在,衣兜里的红色工作证,证明他不再是让人唾弃的犯人,而是一家大型公司的工作人员。
重返藏区,他不再是低眉顺眼的犯人,不再是看到管教人员就得立正,遇到解放军战士就得敬礼的囚徒。
他是共和国公民,享受国家正式职工待遇的合工制工人。将以智慧,重写人生。在今后漫长人生中,改写屈辱让人生再度精彩。
临行前,钟宏对陈伦说,他已给位州林管局一位朋友打了电话,车到康定会有人迎接并妥善安排食宿。让他在可能的情况下,和以前的一些老朋友们接触。争取得到他们的理解和支持,对以后工作会有很多好处。
车到康定,天色虽然已晚,但周围景色还能依稀得见。车站停车场仍然肮脏凌乱、臭气薰天。十来辆破旧的老式客车,乱七八糟停放在垃圾堆旁边,身上粘着干草屑的牛羊和瘦狗,在垃圾堆里嗅着、咀嚼着。
颠簸了一整天的旅客们,纷纷舒展着臂或伸着懒腰,迫不及待往车门边挤去。抢在前面的已从车后的梯子爬到行李架上,手脚麻利地解着布满尘土的绳子。
提着装满礼盒食品和两套换洗衣服的箱子,陈伦刚走到车门边,一张熟悉的脸凑了过来,惊喜地叫道:“陈伦,当真是你娃呀!老子还以为是和你同名同姓的人。”
虽然好几年没曾谋面,陈伦还是立即认出,眼前这满口脏话的家伙竟然是西道县的孟红军。飞起一拳击打在他肩上:“这么多年不见,你龟儿子还是那副德行?怎么就没有一点进步?”
接过陈伦的箱子,孟红军傻傻笑着,指着旁边身高一米八出头的年轻人:“介绍一下,这位是运输公司保卫科的……”
话没说完,那腰上吊着手枪的年轻人,已眼含泪水扑了上来,紧紧握着陈伦的手摇着,激动地叫道:“师傅!陈哥!师傅!”
杨玉忠,当年的得意门生,后来在批斗大会上狠揭猛批了他的杨玉忠。一瞬间,陈伦朦胧的眼前浮现出当年森工局大礼堂。批斗大会上,他胸前挂着写着黑色大字“现行反革命犯陈伦”的沉重木牌,被四只手按着头弯腰站在台子下接受批斗。洪涛、金贵、杨玉忠及小彭包包等一个接一个走上台,义愤填膺揭批他破坏大好形势,以传授拳术为名鼓吹“学习无用”教唆青少年和党中央分庭抗礼的罪行。
陈伦呆板的表情、礼节性的应酬,使杨玉忠黑红的脸膛通红,猛拍了一下脑袋,对睁大了双眼的孟红军说:“陈哥是我学拳的启蒙师食傅,还用得着你介绍?”
孟红军恍然大悟:“我想起了,陈伦后来调到了五场,你娃也是从五场出来的,难怪这么熟。”
陈伦看着孟红军淡淡问道:“是钟宏让你到车站来接我的?你这混世魔王,通过什么关系,混到州府来了?现在州林管局工作?”
杨玉忠抢着答道:“孟哥现在是州林管局小车班的班长,每天开着小车和局长级领导吃香喝辣,好不威风!”
孟红军伸手向杨玉忠的腰部摸去:“我再威风,也只不过是个车夫,哪敢和你身背王八盒子的保卫科干事比!”
“算了,别开玩笑了。我们先把陈哥接到招待所去住下,洗了脸到饭桌上再说。”杨玉忠扭过头赔着笑脸问陈伦:“你看,住运输公司招待所,还是到林管局?这里虽然条件差点,但乘车方便……”
陈伦想了想:“就住运输公司招待所吧,明天到州林管局转了手续,我就得马上赶到西道县。”
杨玉忠在动输公司招待所为陈伦开了一个房间,急急出门安排晚饭去了。陈伦放下箱子,扑打一阵身上的灰尘、洗了脸,出门跟在孟红军身后,慢慢往运输公司食堂走去。
晚餐很丰盛,除了杨玉忠和孟红军,在林管局机关工作的杨玉萍和她爱人,林管局计划科陈科长,都被杨玉忠接了来。
杨玉萍现在是林管局分管计划调拨的实权人物,陈伦这次进山调木材,首先就得在她那里转手续。她的爱人小刘,大学毕业后分到了州委,现在是州委书记秘书、州委办公室副科长。
杨玉忠向陈科长介绍了陈伦,高高举起装足有二两的一满杯酒,正对陈伦眼含泪水毕恭毕敬地说:“师傅,不管你心里是否还记恨我,也不管你是否理解我们当时的处境。我都只能真诚说声‘对不起!’当兄弟和徒弟的,当年确实对不起你。今天这杯酒算我陪罪,如果你领情,我再自罚三杯,如果你不领情……。”
孟红军和陈科长不明一脸疑惑,正欲开口。陈伦已站起身来,端起酒杯爽朗地笑道:“过去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都还年轻,今后的路还长。今后,当哥哥的还要仰仗你们这些兄弟姐妹多加关照。自罚三杯就不必了,一起干吧,”
杨玉萍悄悄捅了小刘一把,夫妻俩同时站起身来举起酒杯,笑着提议道:“这杯酒,我和小刘作陪敬陈大哥。”
饭后,孟红军送鲜杨玉萍和小刘、陈科长回林管局。至少喝了一斤白酒的杨玉忠,陪陈伦回到招待所。
抽着香烟喝着浓茶,杨玉忠讲述了陈伦离开后的一些事,讲起了一些他所认识的人。
当年的小姑娘杨玉英,现已是力邱河森工局职工医院的医生,目前正在林业厅职工医院进修。
洪涛当兵到了广西部队,现已提干为排长。杨玉忠三年前招工到康定运输公司,在修理厂当了一段时间工人,全仗着有一身好功夫,所以调到到保卫科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