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
终于自由了。和尚颂经般念念有词读完质量粗劣的刑满释放证明,望着高墙上岗楼里嘴叼着烟卷,神情吊二郎当的枪兵。扫视一眼监房大院坝子里神情各异的犯人,陈伦百感交集:四年多时间,就在这个正常人感到恐惧的地方度过了。
失去自由的一千多个日夜,在高墙深院里经历了生与死,水与火,美与丑,经历了太多的坎坷。陈伦总算大难不死、完整回复了自由之身!
自从五年前被捆绑得扭曲身子送进看守所,在令人神志崩溃的饥饿和精神摧残中,生不如死的熬了一年多。为求能吃饱肚子,大包大揽承认一切审讯人员强加的“罪”,盼解放一样从未决犯盼成了真正的犯人,终于转到了能吃饱肚子的劳改农场。长年累月日晒雨淋,超负荷的重体力劳动,加上惊人的食量,使得陈伦长成了身高一米八,体重七十多公斤的大男人。
有作家曾说过:“关在牢狱中的人,都具备高出一般人的智商。他们在某方面往往非常出色,只因为在某一问题上的偏激。使得他们把智慧错误运用而酿成大错,于是被剥夺自由成为犯人,为冲动付出沉重的代价。
不管他们所犯罪行是为了什么,也不管他们的犯罪出于什么动机和目的。但因为他们的犯罪给社会或民众造成了损害,理所当然应受到处罚。
这些犯了罪但还可改造好的犯人,被强迫从事劳动后,有相当一部分因为头脑中对罪行并没有真正意识,总认为冤枉,犯下罪行有正当理由和原因,并非平白无故做下穷凶恶极的大罪。加上失去了最为宝贵的自由,在枪杆子下从事强体力劳动,得到的却仅只有少得可怜的津贴和勉强维持生命的营养。他们一般下都有很大的怨怒,往往会想方设法,采取各种形式对抗改造。
某种意义上讲,监狱既可以算得上使人脱胎换骨、改造灵魂的学校,也可以说是一口大染缸。在这个大染缸里,一些长期作奸犯科的职业惯犯,充当着掌红吃黑的牢头狱霸,背着管教人员划地盘争利益,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而鼓动人犯大打出手,在大墙内制造新的犯罪。
一个四进宫的老犯人,曾在酒后红着眼睛对陈伦说:“在这个人类最低层的生活圈里,信奉的是弱肉强食和强硬的经济基础。只要有钱,可以让所有人为你服务,也可以让八十岁的老头给你当干儿子,更可以随心所欲出入阴深、沉重的大门。没有钱,就必须要有实力,具有老虎一样壮实的身体,狼一样的凶残和狐狸一样的狡猾。甚至可能为了一颗香烟头的利益,谋杀一条鲜活的生命!”
住院部性情暴躁的陈院长,脸上始终挂着笑意的杨医生,直属农业队那让全队犯人害怕,却对他多有关照的指导员;监狱一队缺了好多颗牙齿的李老头;数不清的难兄难弟……。三年多劳改岁月在眼前闪过,陈伦抹了把莫名其妙流出的泪水,慢慢走出队部办公室。
以自由人身份走到镇上,漫步黄尘飞扬臭气熏天,散步的牛羊和狗比人多的街上。在路过桥头餐馆时,看到门前坐着一个头发凌乱、衣服肮脏,分辨不出具体年纪的妇人,怀抱着一个大声啼哭的孩子。
冷清的店堂,那一脸木然的女人,令陈伦想起这家小店曾经的辉煌和小餐馆三个服务员身上发生的事。
三个服务员中年纪最大的小玉,长得脸圆腰粗大盆脸,据说刚十六岁就和养路段一个工人结了婚,一年后儿子还没满月就离了婚,让脾气火爆的老公给打了回娘家。
小玉一脸憨相的父亲、曾经漂亮的母亲都是蓉城郊区人,不知什么原因到了高原。在这偏僻的小镇生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在州内其他县运输公司工作,唯有父母疼爱的小玉,离婚那年被镇供销社招了去当营业员。
营业员没干几年,她却死活不愿再干,竟擅自辞了职每天在家看书,白天看晚上看。不管厚的薄的,凡是能找到的书都看,把自己看得晕头转向,看得竟不知道身在何方。
镇上经常停电,停了电只能靠古老的煤油灯或白烛照明,不停电时电灯泡发出的光也昏黄暗淡,一年多时间下来,小玉把一双眼大眼睛看成了高度近视,却依然不想上班,不想到外面做事,除了帮妈妈煮三顿饭,余下的时间全部用于睡觉和看书。
小玉的爸爸是镇上集体所有制商店的负责人,管着仅有二十多平米的小商店。除了他自己,小商店唯一的营业员就是小玉妈妈。
这家集体所有制小商店实行经理负责制,但由于经理和下属的特殊关系。于是经理成了被领导者,每天在店里坚守岗位,无怨无悔把两个人的工作顶了。
大多数时间,小玉妈妈在家里,小商店所有工作都由小玉爸爸全面负责。偶尔负责人到镇上开会或到县城进货,营业员才会到岗。
已经二十六岁仍在家闲着的小玉,成了妈妈的心病。为女儿找一份工作,找一个婆家,成了她每天都得想好几遍的头等大事。
镇企业办在桥头上新开了一家炒菜馆,在小玉妈妈再三请求下,企办主任同意小玉到炒菜馆当服务员。
好说歹说企办同意小玉到炒菜馆上班,终于让她高度近视的眼睛,不至于严重到走路都看不到的程度!妈妈心里在感到了欣慰的同时,又开始为她的个人问题担忧起来。
桥头炒菜馆的生意好得惊人,每天中午十一点半,仅有的六张桌子就坐满了客人,一直要持续到三点过客人才会散尽。
下午五点半到晚上八点,桌子和椅子都没有空闲。炒菜的师傅和几名服务员,每天累得腰累背痛,直叫受不了!
到馆子里吃饭的客人,除了偶尔有几个过路的汽车司机,或兵站、监狱里的兵大哥,绝大多数是劳改农场的犯人。
这个小镇上每天商店购物,几家食店里吃饭的大部份人,都是农场附近几个中队单放的犯人,也有一些来自边远队的单放犯人。能够自由自在到街上的犯人,家庭条件都较好,穿得不比一般干部差,吃得更比一般干部好。
炒菜馆有一个负责人、一个厨师加小玉,小铃和小田三个服务员。小玉长得牛高马大一身肥肉,胸部和屁股特别发达,除了皮肤白得在高原上难得一见,没有丝毫吸引男人目光的特征;袖珍美人小铃的瓜子脸,秋波**漾的眼睛、挺直的鼻子以及小巧的嘴可谓完美。可身材太矮不到一米四五;小田身材如冬瓜,脸上的五官和肤色都让人不忍目睹。
除了小玉有过短暂婚史,小铃和小田还没谈过恋爱,处于感情上空白懵懂的阶段。刚从学校迈入社会,对一切都充满新奇感。
炒菜馆开业一年多,小田的肚子大了。是直属农业队晒场里的一个犯人,让她的肚子里有了一个小犯人。
让小田大了肚子的犯人姓余,一个来自蓉城的帅哥。原国有大厂工人,因为打架斗殴和乱搞两性关系,抓纲治国运动中被当作四人帮社会基础判了六年。于刑期即将完结的头一年获得指导员信任,调到晒场成为单放人员。
入住晒场,令所有犯人梦寐以求。直属农业队的晒场就在国道公路边,晚上睡不着时,可以通夜在公路上或小镇上转悠,也可以到镇上的熟人家喝茶聊天,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其他事。只要不耽误第二天的劳动,单放犯人晚上相当自由。以至于不少单放人员,于服刑期再犯新罪!
不过,这些让他们增加刑期的新罪,一般都是盗窃和男女之事,其中尢以搞大了当地姑娘肚子居多,
小余长得很帅,据说不论在学校读或在工厂上班,围着他转的姑娘不少。不到十七岁,就和学校漂亮的女同学偷吃了禁果!进入工厂后,更是三年睡了六个女人,成了厂里有名的恋爱专家!
厂里年轻女工喜欢他的帅气,喜欢他那张俊秀的脸和挺拔的身材,就连党委书记的小女儿,也让他给迷得晕头转向,放出狠话非他不嫁。可就在党委书记拗不过女儿,准备把他提为管理人员时,抓纲治国运动让他进了蓉城大监。
以前工作的那家大厂,对他爱得很深,早就为他做过二次人流的车间统计员。一直痴痴等着他,每月寄来十元钱零花钱并写了情深意长的信,信誓旦旦表示一定会等到他回去,做他永远的妻子!
陈伦看过那位痴情女子的照片,长得很漂亮,嘴角一颗黑痣,更增加了几份妩媚。
苦苦熬过了五年,只还有一年刑期就可以回蓉城的小余,到了晒场虽仍然还是犯人,却是一个充分自由的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