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平静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
国庆前的一个赶场天,公检法三部门联合召开公捕公判大会。
大会在西门灯光球场举行,一大串胸前挂着牌子的犯人,反绑了双手被当兵的将头按着,弯腰站在主席台下,成百上千观众听人保组头头宣布这些人的罪状。
陈伦因为有三个小家伙拖着,不能到灯光球场看热闹,也没有心思看热闹,躲在楼上房间看小说。
当远处警报声响起时,他知道犯人要游街了,赶紧打开窗子,将双肘支在窗户上,睁大双眼看着从拐弯处开过来的几辆大卡车。
第一辆车货厢里,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前面有三个战士,趴在一挺架在车头上的机枪旁,虎视眈眈盯着前面。
后面的几辆卡车上,分两边站立被反捆了的人,胸前的木牌上写着现行反革命犯XXX,杀人犯XXX。
大部分是现行反革命犯,其中,**涌现出来的风云人物,武斗中赫赫有名的造反司令张华雄,刘志昌等也在其中。
最后一辆车开到眼前时,一个熟悉的名字,一个熟悉的人,让陈伦差点从窗户摔跌到地上。
最后一辆车上有十个犯人,面对陈伦方向第三个人胸前的牌子上,几个黑色大字狠狠写着“现行反革命流氓犯牛振中”几个大字。
陈伦以为看花了,揉了揉双眼,定睛认真看了看那人低垂着的脸,只觉得脑袋立时晕了,眼前有无数金星闪烁,身子软软瘫倒在地板上。
陈伦看到的正是他亲生爸爸牛振中,看守所里坐了好几年,恢复自由不久,再次失去自由的男人!
当天晚上,牛云春哭哭啼啼地告诉陈伦,爸爸是上午被抓走的,抓他的人是建筑社革委会主任陈麻子。
陈伦见过陈麻子,一个很清瘦、个子不高,脸上四官都还马虎,可满脸大麻子的中年人。
陈麻子以前是牛振中手下的施工员,因为在工作中总是马虎应付,出了好几次不大不小的事故,有一次还差点死了人。
分管技术的牛振中,曾指着陈麻子的鼻子,狠狠骂了他几次,并打了报告给社领导,郑重建议停止他施工员的资格。
**开始,陈麻子在建筑社拉起了造反大旗,自封为司令,由一个三流施工员摇身一变,成为县城的显赫人物。
毛主席发出“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厉害冲突,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工人阶级内部,更没有理由一定要分裂成为誓不两立的两大派组织。”的最高指示前,陈麻子和他的“建筑工人造反兵团”在这个县城,号称特别能战斗的部队。
建筑社工人的主要成员为泥、木、石、瓦工,这些人天天从事重体力劳动,不但有很强的吃苦耐劳精神,而且身体相对都很灵活,打起架一个顶几个,玩起命来,一个顶十个。
几场武斗以后,兵强武器多的陈麻子,成了本县最有实力的造反派头子。再后来,因为他曾配合潘癞子掩护过县委书记,被结合进了县革委,成了革命领导干部。
公捕公判大会当天晚上,陈伦在**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眼前总浮现出亲生爸爸,时而在一群年轻人前呼后拥下,昂首挺胸走在宽阔的大路上;时而光头身着破烂囚服,在手持钢枪的战士押送下;时而低着头五花大捆在汽车上。
这个亲生老汉,到底是什么人?刚出来没多久,还没和他在一起认真交流过,也没好好吃过一次饭,没有享受到真正的父爱,就再次被抓了起来。
这个曾被很多人称道的亲生爸爸,为什么一次又一次被抓?
牛振中再次被关的第三天,黄云菊收拾好家里所有东西,带着唯一的存折,从县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