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守山一动不动,说:“没想过,还能有这一天。”
陈墨生:“我也是。”
贺守山长久地看着他,不说话。
门外突然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来回走动,停下,走开,又停下,来回踱步。
贺守山转头往门口看去,陈墨生喊他:“别理。”
陈墨生说:“贺守山,看着我。”
贺守山于是就看着他。
陈墨生捧起他的脸,轻轻抚摸上去,说:“我们只有这一夜,贺守山,你以后……”
贺守山没说话,轻轻啜泣。眼泪滴落下来,砸在枕头上。
陈墨生叹了口气,安抚地摸着他的脸:“贺守山,不是我们的错,是这个时代不太好。我们这样的很难……”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贺守山转头看着那扇阴影中的门,喃喃道:“有人。”
陈墨生:“没有人。”
贺守山不再说话,抱着他闭上眼。
陈墨生回抱他,轻声说:“没事,在这里没人管我们,在这个房间,谁都管不了我们。”
“贺守山,跟我说说,我出国后你过得怎么样?”
文革的十年,说不上贺守山过得是好还是不好,因为大家都一个样。
贺守山的苦难一点都不特别,像他这样的人还有千千万万,那种最底层、最广泛、最容易被忽略的苦难。
文革开始后,明霞也开始要上初中了,在镇上的中学住校,半个月回来一次,整个家顿时就只剩下贺守山一个人。
贺守山沉默寡言,却又异常能干,秀禾死后那几年,不少人给他说亲事,劝他再娶。
鳏夫的身份没有让贺守山丧失择偶优势,反而让人看到了这个汉子身上的情义和担当。更何况秀禾进门一直病着,没有留下个一儿半女,贺守山膝下仍然清白,与头婚无异。
每次有媒人上门了,贺守山都热情款待,亲切搭话,让人说不出他半句不好。
但最能说会道的媒人也没能让他点头。
陈墨生到了纽约后,在舅舅的安排和帮助下终于如愿上了大学,可他仍然不快乐。
他离开庙儿沟的时候,村里还没通电。他在美国用美元买咖啡的时候,白县火车站的烧鸡才一块钱一只。
庙儿沟相比北京,像落后了一个世纪。北京相比美国,也像落后了一个世纪。陈墨生在纽约的日子过得很好,直接跨了两个世纪了。
为了方便读书,舅舅给他租了一个单身公寓,楼下有大片草坪,出门走上二十分钟就到中央公园。那里一到入秋就色彩斑斓,每天清晨都有鸟叫,经常能看到小松鼠。
他公寓厨房里有一个冰箱,里面塞满了食物,牛排、鸡蛋、蔬菜、水果、牛奶,每天自己做饭,吃得很好。
然而初到美国时,陈墨生躺在自己公寓的席梦思上,想着之前睡过的窑洞和土炕。
他感受着那令人窒息的割裂感,像他第一次下乡,像他第一次要饭。和刚到庙儿沟一样,无所适从的感觉照样追赶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