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守山说话很客气:“算是,小生意。”
他有个小煤矿,是他们乡的第一个万元户。
到了不惑之年才发家的贺守山,就像黄土地里突然拔出的高粱,根还扎在贫瘠的土地里,穗头已经沉甸甸,但仍谦逊地弯着腰。
房间不大,贺守山在屋里没待多大会儿,就拿上东西出来去胡同口,到杨大婶男人开的饭馆解决晚饭。
杨大伯开的是个二荤铺,灶头就在门口,老远就闻见烟火气。灯光昏黄,墙上菜单破败,生意还挺好。
贺守山在门外拣了张空桌坐下,要了炸丸子、溜肉片、炒肝尖三样荤,加一份盐水花生,还叫了一斤散白。
酒菜都不贵,一两酒只要一毛三分钱,北京人直接管这种酒叫“一毛三”。
“炸丸子、溜肉片、炒肝尖、盐水花生,上齐了,您慢吃。”杨大伯说话又爽气,又温暖,高高的调子,老北京腔很清亮。
贺守山先喝了口酒,一道火线直通胃里,辣得他直吸气。天彻底黑透了,胡同口的路灯亮起来,街上远远能听见二八大杠车铃叮铃铃——叮铃铃——的声音。
醉意朦胧间,一个眉眼清俊的男人在灯影下走过来,羊绒大衣,满身书卷气,头发打理得干净又时髦,他走过来弯腰辨认了一下,语气略带惊喜:“贺守山?”
贺守山抬起醉眼看他,也恍惚地笑了:“陈墨生,是你吗?”
“是我。”陈墨生又看了他身上的装扮,问:“这是刚来?还是准备走?”
贺守山没顾着回答,连忙转头招呼杨大伯:“掌柜的,给我加俩菜。”
杨大伯擦着手走过来,看桌上笑了声:“再加俩,您一个人吃得了吗?”
贺守山:“我有朋友一块儿吃。”
他看了眼墙上的菜单,说:“再给我加个烩鸭血、拌肚丝儿,有烧鸡也来一只。”
杨大伯答应着,又回到灶头前去了。
贺守山这才转头面向陈墨生,回答他前头的话:“从庙儿沟过来,刚到。”
他指了指烟袋胡同深处:“今晚住那儿,烟袋锅里。”
陈墨生又笑了,不跟他客套,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笑道:“太巧了,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
贺守山看着他,笑了笑:“是啊,没想到。”
陈墨生:“咱们好多年没见了。”
贺守山:“是,好多年。”
陈墨生:“有多少年了?”
贺守山:“快20年了。”
陈墨生:“都这么久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贺守山:“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他总重复陈墨生的话,陈墨生无奈地笑,在心里算了算,问:“你今年该有3……”
贺守山:“虚岁40了。”
陈墨生爽朗地笑出了声:“确实不小了啊。”
贺守山看着他,跟着笑,没说话。
陈墨生问:“你现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