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世上有许多享有盛名的魔法书。有人也许偏爱以年代久远的蜥蜴皮做书页的《死人电话簿》,有人也许会提到由某个神秘而懒散的宗派所著的《死翘翘之书》,还有人也许会想起那本据说含有整个宇宙中最后一个新颖笑话的魔法书《玩笑缓冲器》。但跟八开书相比,它们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册子,因为根据传说,八开书是宇宙的造物主在完成伟业后遗忘在碟形世界的——这很好地体现出了造物主的心不在焉。
通常人们认为,困在书页中的八句咒语有着秘密而复杂的私生活。
加尔德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盯着不再平静的房间。当然,现在只剩下七句咒语。有一天,某个傻蛋学生偷偷瞄了一眼书页,其中一句咒语趁机逃出来,住进了他脑子里。至今也没人知道这事儿是怎么发生的。那蠢货叫什么来着?文思飞?
紫色和第八色的火花在书脊上熠熠生辉。台面上升起一卷薄烟,拴住八开书的金属大锁显然已经非常吃紧了。
一个年纪稍轻的巫师问:“咒语为何如此不安?”
加尔德耸耸肩。他当然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事实上老巫师简直心惊肉跳。身为精通魔法的八级巫师,他能看见屋内时时闪现的各种形象,这些半存于想象中的形象现身于震**的空气中,企图用沉闷无聊的**哄骗人类。跟暴风雨前昆虫四处乱飞的情形差不多。真正大规模的魔法聚集总会吸引“地堡空间”的生物——尽是些污秽的东西[2],全身长满了错位的器官和泡泡,总想钻空子从混沌中溜进人类的世界。
必须阻止这一切。
他坚定地说:“我需要一个志愿者。”
周围突然陷入死寂。唯一的动静来自门后,金属在压力下不堪重负,发出令人心烦的噪音。
“那好吧,”他说,“既然如此,我需要几把银镊子,大约两品脱猫血,一根小鞭子和一把椅子——”
人们都说闹的反面是静,他们错了,静不过是闹的缺乏。加尔德话音未落,一阵柔和的“无声”突然爆发出来,像一面爆炸的蒲公英钟[3]般袭击了所有的巫师,比起它来,“静”无异于可怕的喧嚣。
好大一柱散光从书中腾空而起,击中了天花板。火星四溅,这柱光冲到了屋外。
加尔德顾不上冒烟的胡须,死死盯住天花板上的大洞。他夸张地一抬手。
“去上层的地窖!”他一面高呼一面跃上石梯。其余的巫师立即跟上,一时间拖鞋翻飞,睡袍乱舞,人人都奋不顾身地想要走在最后。
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全体及时赶到,目睹了那具有神秘可能性的火球冲进了上一层房间的天花板的景象。
“嘎。”最年轻的巫师指了指地板。
这儿原是图书馆的一部分,现在呢,穿堂而过的魔法调整了途中的一切可能性原子。所以人们有理由怀疑那紫色的小蝾螈本是一块地板,而那块菠萝奶油冻本来也可能是书。事后有几个巫师赌咒发誓,说奶油冻中间有只愁眉苦脸的小猩猩,跟图书管理员简直一模一样。
加尔德仰头大吼:“去厨房!”他奋力穿过奶油冻,挤到下一段楼梯前。
直到最后也没人能弄清铸铁灶台被变成了什么,因为等这队情绪激动的魔法师东倒西歪地冲进厨房时,火球早已经撞倒一堵墙成功逃脱。很久之后众人才发现管蔬菜的大厨藏在大汤锅里,不停地嘟囔着“蹄子!哦,可怕的蹄子!”之类的废话。
魔法似乎放慢了速度,它的尾巴又一次消失在了天花板里。
“大厅!”
这段楼梯更宽,光线也更好。巫师们带着满身的菠萝味气喘吁吁地往上跑,等身体比较硬朗的几位赶到大厅时,火球刚好来到房间中央。这里通风良好,可它却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中,时不时地还能看到小小的拱弧划过球面。
加尔德一边评估当下的局势,一边摸摸自己的胆子,看自己敢不敢找个地方躲起来。这时,他身后爆发出一阵濒死的咳嗽和牙缝里传出的喘息声——谁都知道巫师全是老烟枪,所以这种情形倒也正常。他一把抓过一个面如土色的学生。
“去给我找预言家、先知、占卜师和内视师!”他咆哮道,“我要开始研究!”
火球内部浮现出某种形象。加尔德抬手挡在眉毛上,凝视着这逐渐成形的东西。毫无疑问,它是宇宙。
加尔德对此非常肯定,因为他书房里就摆着一个宇宙模型,大家一致认定他的模型远比真的宇宙更壮观——那是用小珍珠和银丝线构建的无限可能,面对它时就连造物主也会不知所措。
然而火球里的小宇宙倒是惊人的——呃,真实。唯一缺少的只是色彩,它完全是半透明的雾白色。
里头有巨龟阿图因、四只巨象,还有他们的碟形世界。从加尔德的角度没法看清碟形世界的表面,但他却感到某种战栗的确信,确信碟形世界的一切都得到了完美的复制。例如,他刚好能辨认出一个缩小的天居,在那座大山的顶峰有一座由大理石和雪花石垒成的宫殿,那些吵吵闹闹、很有些小资情调的神把它叫作邓曼尼法斯汀,每位神祇在其中占据一个三间的套房,脚下踏着没有切割的绒毛厚地毯。碟形世界中有部分人自以为很有文化,他们坚持认为被这样一群神统治实在有失体面——对于这些神而言,最振奋人心的艺术体验竟然是音乐门铃。
小小的胚胎宇宙缓缓移动,开始倾斜……
加尔德张嘴想喊,可他的声音拒绝出动。
宇宙扩散开,动作轻软,却充满爆炸般的无法遏制的力量。
加尔德不由惊慌失措,但奇怪的是,它竟然穿透了他的身体,像思想般不留痕迹。他伸出手去,眼看着苍白如鬼影的岩石层在一阵忙碌的寂静中淌过自己的手指。
巨龟阿图因已经变得比一幢房子还大,巨龟静静沉到地板以下。
加尔德身后的巫师全都浸在齐腰深的海水中。一艘比顶针还小的船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旋即被冲到墙外,消失了踪影。
他向上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好容易挤出三个字来:“上房顶!”
那些还剩足够脑瓜来想、足够呼吸来跑的巫师赶紧跟了上去。一片片大陆穿透坚硬的石板,如雪花般平稳飘落。
夜空中带着黎明的色彩。一轮新月正在下落。环海四周最大的城市安卡-摩波还在酣睡。
当然,这句话并不完全正确。
一方面,城里那些以卖蔬菜、钉马掌、雕刻玉饰、兑换货币、制造桌子一类业务为生的人基本上都在睡觉——除非他们受失眠困扰,或者有了起床的需要,例如去上卫生间什么的。另一方面,不那么守法的公民个个都神清气爽,正在干些诸如攀爬不属于自己的窗户、切断别人的喉管、互相灌酒之类的事儿,再不然就是在烟雾弥漫的地窖里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总的来说活得比另一半居民更有意思。大多数动物都还在睡梦中,除了老鼠,当然还有蝙蝠,至于昆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