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当日昏定时分,全家人聚集在郡王妃的海棠园时,高阳郡王才知道裴倚昭已经和离归家。众人围坐圆桌共用晚饭。高阳郡王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吹鼻子瞪眼,直锤桌子,离他近的饭菜的汤汁都要溅到他的圆领袍上。裴倚昭身侧的好好被此动静吓得哇哇大哭,裴倚昭连忙把她放在怀中哄。高小娘也在旁唱着童谣逗好好。郡王妃抿唇,满眼心疼。“不是我不支持二娘归家。”高阳郡王在这件事情上,秉持的看法与众人截然不同:“崔家郎子才过世,你们就带着他生前写的和离书离开,传扬出去的话,别人如何议论我裴家?”“等传到官家耳朵里,官家又会如何想?”高阳郡王最担心受怕的便是这点,“要是官家认为我裴家人是不忠不义之辈,又岂会重用我们儿郎?”他望向垂眸默然不语的裴宏修,扬声说:“要不是官家恩典,当年二郎就要外放做官,才不会授予京官。”裴宏修讪讪应是。其实他并不是很想要官家的恩典。按照大靖惯例,科举入仕的进士,几近八成都要外放做官,在地方上任职三年或者五年以上,政绩优异者可提早回京。一旦回京升任京官,日后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璀璨,要是自身才干突出,又得官家器重,登阁拜相指日可待。当然,登阁拜相者只是少数。多数回到京城做官的官员,也停留在三品四品上,再次外放做官。虽然不及在汴梁天子脚下,但是再在放出去的,基本上是当地大官。至于留京任职的,大多是些没有实权又劳累的清贫小官。若有得选,裴宏修宁愿带着妻子外放做官,也不愿留在汴梁。人总该要去外面走走看看的。郡王妃平日里最是温婉柔和,眼下涉及到自己的女儿终身幸福,她难得对高阳郡王冷眼相待。“郡王言过其实了吧。”郡王妃不悦道,并把在扬州发生的事情简单跟高阳郡王阐述一遍,“我们有当地官府给的判决书,县令也处置了作恶的崔氏夫妇。如若我不带二娘回来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些不好的事,郡王妃一句话也不提。高阳郡王撇嘴道:“就你夸大,怎么可能——”纪知韵打断高阳郡王的话,“阿舅可以看看二娘脖颈处的勒痕,就知我们所言非虚。”高阳郡王眉毛拧成倒八字。他好想把纪知韵赶出去。奈何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算有理由,他也无法私自处置纪知韵。他前脚才迈出郡王府大门,打算去状告纪知韵忤逆舅姑,说不准下一刻,纪知韵反咬一口告到赵太后那里去,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罢了,二娘可怜见的。”高阳郡王察觉到,除了萱小娘,无一人眼神里是支持自己的,遂选择妥协。他不想同他们白费口舌,“留在家中就留吧,我郡王府不缺你们母女一双碗筷,只是这段时日莫要四处张扬,惹人非议。”“是。”裴倚昭眼睛一亮,拉着好好的小手向高阳郡王见礼。她用小孩的口吻教好好说话。“好好,说谢谢外翁。”“谢谢外翁。”五岁的孩童,说起话来奶声奶气,瞅眼玉雪可爱的外孙女,高阳郡王气消了一半。————前日下了一整天的雨,雨声连漫不断,轻声敲打窗户。午后听着哗啦啦的雨,纪知韵也放松休息了半日,亲自做了檀香,同时也收拾了明日清明祭奠的物品。偏巧明日天光刚露,太阳就从东方冉冉升起,估摸着一日都是艳阳高照的好日子,纪知韵便命碧桃和绛珠带上祭奠的所有物品,套马车离开郡王府。才上马车,后门上匆匆走来一人。纪知韵循声望去,发现是裴倚昭。由于小跑着赶过来,裴倚昭脸颊通红,呼吸声也更加急促了,“阿嫣,等等!”纪知韵疑惑不解,“怎么了?”裴倚昭走到她面前,跟在其身后的女使们,同样也拿着祭礼。她低声道:“才回京不久,我知道你要探望谁,我与你一道去。”“你要祭奠崔羡?”纪知韵问。裴倚昭大方承认,“是,我们夫妻一场,相处六载终归是有情的,当时急着回汴梁没有送他最后一程很是遗憾,趁着你出门拜祭,我要在城外为他立衣冠冢,也好以后四时祭拜。”纪知韵牵着裴倚昭的手上了马车。“二娘是最有情有义的人。”裴倚昭惭愧,“明明可以守着他,我却选择了离开。”“你无愧于心。”纪知韵整理裴倚昭因为着急而凌乱的发丝,“以崔羡的心愿,他定是想你日后得遇良人,幸福一生。”裴倚昭应是,头往纪知韵的肩膀上靠。“阿嫣,他病卧床榻的那段时日,我忙于照顾他,从未有过伤心难过的感觉,我是不是太冷血了?”,!纪知韵听出裴倚昭声音中的哽咽。“在我看来,真正冷血的人,不会想着给前夫立衣冠冢。”纪知韵轻拍裴倚昭后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再自责。”“嗯。”裴倚昭应了一声。她闭上双眼。晶莹剔透的泪珠就此滑落下来。再睁眼,裴倚昭伸手抚摸木碑上雕刻的“先夫崔羡之墓”六个大字,心如刀绞,疼得不能呼吸。“当年,你说过要与我长相厮守,你怎么就反悔了?”醒过神来的悲伤,最是痛彻心扉。裴倚昭浑身颤抖,双目腥红,嘴唇上碰下跳,哭得发不出任何声音。纪知韵感同身受,上前将她抱在怀中。香烟随风飘扬,形成一团烟雾笼罩在她们身上,也拂去了裴倚昭眼下落下的泪水。不知过了多久,裴倚昭才能够缓过来,心中才稍稍好受。二人下山准备回城。坐上马车没多久,一向温顺的马儿却如同发狂,幸好赶车的是山峰,及时驾驭住发狂的马儿,才没有造成祸事。可是马车却忽然散架了。车轮松散,整个车身向后仰去。纪知韵与裴倚昭同时摔出,幸好摔在湿润草地上,只是弄脏了衣裙,并没有受到伤害。如此熟悉的手法,纪知韵瞬间就想到了高阳郡王。幕后之人是高阳郡王的话,害她的命也就罢了,为何要害了裴倚昭?裴倚昭,可是他亲生的女儿。:()表哥成为权臣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