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翰年约四旬,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留着浓密的络腮胡,身形魁梧,即便坐着,也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他是金国开国名将,灭辽攻宋的主要统帅之一,以沉稳冷酷、用兵如神着称。
见到完颜平进来,宗翰抬起头,挥了挥手,示意其他将领和谋士暂且退下。
“末将完颜平,参见元帅!”完颜平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起来吧。”宗翰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汴京情况如何?”
完颜平站起身,垂手恭立,开始详细禀报近日在汴京的搜刮进展,包括通过“筹金司”和“巡查营”强制征收金银的数额(虽然距离最初要求的巨额赔款仍相差甚远,但已是榨骨吸髓)、抓捕和充作“犒军”女子的数量,以及城内宋人官员的配合(或被迫配合)情况。
他汇报得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显示出极强的办事能力和冷酷效率。
最后,他重点提到了韦怀瑾之事。
“禀元帅,康王赵构生母韦氏及其弟韦渊一家,已于昨日在开宝寺密室中抓获。末将已按元帅指令,对其进行了审讯。”完颜平语气平稳,略去了审讯中那些不堪入目的细节,只陈述结果,“韦氏最初不肯就范,但末将略施手段,迫使其亲笔写下了给赵构的劝降信。信已连夜快马送来,想必元帅已经过目。”
宗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信,本帅看过了。写得……还算‘情真意切’。你做得不错。韦氏此人,身份特殊,是牵制赵构的重要筹码,元帅(指金太宗)和朝廷都很重视。你能让她乖乖写信,又未过度用刑损伤其身体,很好。”
完颜平心中微动,知道宗翰所谓的“略施手段”和“未过度用刑”只是场面话,对方并不关心具体过程,只在乎结果。
他躬身道:“为元帅分忧,是末将本分。”
宗翰“嗯”了一声,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着,沉吟片刻,话锋一转:“你来得正好。本帅正有新的情况要告知于你。”
完颜平神色一凛:“请元帅示下。”
宗翰指着舆图上河北的区域,脸色微沉:“赵构那小子,在河北大名府站稳了脚跟,不仅没有按约劝降三镇,反而公然打出了‘河北兵马大元帅’的旗号。他手下那个叫宗泽的老头,还有张所等人,正在大名府、中山府一带不断集结兵力,试探我军防线。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宋国民间,反抗之势渐起。五马山寨、八字军等各处义军,虽然不成气候,但此起彼伏,甚是烦人。他们熟悉地形,神出鬼没,专门袭扰我军粮道和小股部队,虽无大碍,却如蚊蝇叮咬,难以根除。”
完颜平仔细听着,眉头也微微皱起。他久在汴京,专注于搜刮和镇压城内,对河北的具体军情了解不如宗翰详细。
“朝廷(指金国朝廷)那边,”宗翰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陛下(金太宗吴乞买)的意思,是北地苦寒,我军南下已久,将士疲惫,掳获已丰,应当尽快班师回朝,消化战果,不宜在宋地久留,以免生变。”
完颜平心中了然。
金国以部落联盟起家,此次倾国之力南下,虽取得空前大胜,但毕竟国力有限,统治如此广大的汉地绝非易事。
长期远离故土,后勤压力巨大,且宋人民间反抗意识一旦被点燃,后果难料。
太宗想要见好就收,是稳妥之策。
“那……”完颜平试探着问道,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元帅,对于宋国皇帝……以及这一干皇室宗亲、大臣,该如何处置?是带回上京,还是……”
这是灭国之后最核心的问题之一。如何处理旧朝君主,关乎新政权的合法性与稳定。
完颜宗翰沉默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动着,眼神深邃,显然这个问题他也思虑良久。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宗翰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宗望(东路军统帅完颜宗望)的意思……是全部杀掉,一了百了。他认为,既然已经攻破汴京,俘虏二帝,就当彻底灭亡宋国,绝其后患。”
完颜平心中一震。全部杀掉?这倒是符合宗望一贯粗暴狂傲、崇尚绝对武力的风格。但……
宗翰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摇了摇头:“本帅与宗望争论过。宋国……太大了。”他用手在舆图上比划了一下,“其疆域之广,人口之众,远超我大金。我们这次能打到汴京,是趁其不备,内部腐朽。但真要一口吞下整个宋国,以我们目前的兵力、财力、治理能力……根本吃不下,只会被撑死,甚至被反噬。”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更何况,若真将宋国皇帝、皇子、宗室、重臣全部杀光,那就是彻底绝了宋人的念想,断了他们投降或合作的路。到时候,恐怕就不是赵构、宗泽这些人了,而是天下宋人群起反抗,真正变成‘狗急跳墙’。我军即便能镇压一时,也必陷入无休无止的泥潭,届时想安然班师都难。”
完颜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在汴京这段时间,深刻感受到了宋国底蕴之深厚,以及民间潜藏的巨大力量。
高压统治可以一时奏效,但绝非长久之计。
“那……元帅您的意思是?”完颜平恭敬地问道。
完颜宗翰眼中精光一闪,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汴京的位置,沉声道:“以汉人,治汉人。”
他缓缓说出自己的谋划:“将宋国现在的皇帝赵恒(钦宗),还有他父亲赵佶(徽宗),以及他们的后妃、皇子、公主,还有那些重要的大臣、宗室……全部带回上京。他们是我们手中最重要的筹码和人质。”
“然后,”他语气一转,“在宋地,另立一个新皇帝。”
完颜平眼神一凝:“另立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