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几张黄纸的照片,字是毛笔写的,墨色已经有些发淡。
“在祠堂翻到的,藏在供桌底下的暗格里。”
陆叙翻看着那几张照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前半部分应该是流程必要的公文,上告苍天、下告幽冥,格式规整,措辞讲究,还有一些维持契书效用的符文,这些他看得懂。
后半部分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能看出来执笔的人手不稳,却极其认真——
“陆氏文清,愿以残年供养家门……此乃本人之愿,非他人强求。”
末尾是强化契书内容的诀法,还有一枚鲜红的指印。
契书本身倒是符合师父当初讲述的步骤。但也正因如此,葬礼上那些隐蔽的操作就更显得蹊跷?
“供奉怎么说?”陆叙问。
“他说是太爷爷自己答应的。”陆修望语气沉重,面上却强撑着,“太爷爷年纪大了,觉得自己活着也是给后人添负担,不如给后人留点实在的东西。供奉告诉他,躺进去以后人无知无觉,不会有痛苦,就跟睡着了一样。太爷爷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陆叙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还说这是一件功德。”陆修望继续道,“太爷爷用自己的阳寿保住了陆家的运势,荫蔽子孙,功德无量。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没有半点心虚,是真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陆叙目光落回陆修望脸上。
“他大概确实不清楚那个法子的实际后果。”
他顿了顿。
“他以为人躺进去就是安安静静地等寿数耗尽,但实际上不是那回事。”
实际上光是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那种漫长的寂静就足以把人逼疯,何况不是几天几个月,是好几年。
“教他这个法子的人没告诉他这些后果。”陆叙说,“你父母应该也不知道真相。”
“以他的道行,不可能察觉不到流程里不对劲的地方。”似乎是听出了陆叙隐隐地安慰,陆修望摇了摇头,“但他还是选择相信了,或者说,装傻。甚至去说服我的家人,让他们也觉得这是好事。”
陆叙有些诧异。他抬起头看了陆修望一眼,发现他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陆修望解释道:“供奉说他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他嘴角扯了一下:“我不思进取、不务正业,对家里的事不上心,以后又没有兄弟姐妹帮扶。老人年纪大了,与其眼看着他最看重的家业衰落,不如趁着还有机会,用这种方式给后人留点保障。”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他说的也确实是事实,所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做得对。”陆修望说,“供奉觉得这是功德,我爸妈觉得这是两全其美,连太爷爷自己都签了字、按了印。可实际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