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拿回来吗?”那个声音问他。
禺狨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用了。我瞎了五百年,也看了五百年。够了。”他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很久。一百步,两百步,五百步。每一件东西都在发光,每一件都在问他们同一个问题——想拿回来吗?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下。
走到第一千步的时候,山顶到了。山顶上有一块平地,平地上坐著一个老人。白髮白须,穿著一身旧道袍,盘膝坐著,闭著眼睛。他的面前放著一面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孙悟空走到老人面前,停下来。
“你是谁?”他问。
老人睁开眼睛,看著孙悟空。“我是你。”他笑了,“是你放不下的自己。”
孙悟空看著老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和老人平视。“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
“五百年。”老人说,“从你被压五行山的那天起,我就在这里等你。等了你五百年。”
“等我做什么?”
“等你来放下。”老人指了指面前的镜子,“看看。这是你最放不下的东西。”
孙悟空低头看向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他说。
“对。”老人笑了,“什么都没有。你放不下的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有。五百年的执念,五百年的恨,五百年的为什么没人来救我。其实什么都没有。不是他们不想来,是他们来不了。不是他们忘了你,是他们没办法。”
孙悟空看著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我知道。”
他站起来,转身朝山下走去。身后,老人站起来,看著他的背影。
“孙悟空,”老人说,“你放下了吗?”
孙悟空没有回头。“放下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归墟?”
“因为有人在等我。”孙悟空扛著混铁棍,大步走下山,“放下执念,不是放下人。师父还在归墟里,兄弟还在外面等。我要去接他们。”
老人笑了,笑著笑著就散了。山体里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暗了下去。金箍棒暗了,旗帜暗了,酒壶暗了,王冠暗了,珠子暗了,羽毛暗了,眼睛暗了。所有的执念,都暗了。但孙悟空知道,它们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发光了。它们还在那里,在心里,在记忆里,在永远放不下的地方。
归墟第五层,过了。还有四层。
第六层的入口,是一道瀑布。水是黑色的,从高处落下来,砸在石头上,溅起黑色的水花。瀑布后面,有一道光。很暗,但很稳。
孙悟空穿过瀑布,走进了第六层。
身后,禺狨王突然开口:“大哥,第六层是轮迴之轮。那里有你所有的前世。你要小心。”
“前世?”孙悟空没有回头,“老子只有这一世。从石头里蹦出来,就是这一世。没有前世,没有来世。只有现在。”
他走进了黑暗里。
六个兄弟跟在后面,穿过了瀑布。
归墟九层,已过五层。
归墟第七层,金蝉子睁开眼睛。他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了,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星星。
“悟空,你到第六层了。那里有你的前世。有盘古的血,有女媧的泪,有共工的骨,有后羿的箭。有无数个你。不要怕,你就是你。”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的洞。混沌之气还在往外涌,但他不疼了。他只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