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把话说完,只是隨手从面前的铜钱堆里抓了一把,又数了数,最后手指一弹。
“叮叮噹噹。”
三十枚因为常年流通而磨损严重的铜钱,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谢张爷。”
陈平低著头,声音沙哑平静。
他没有去接张管事话里的机锋,只是伸出满是老茧和裂口的大手,迅速將铜钱拢入掌心。手指极其隱蔽且快速地搓动了一下。
三十枚,一枚不少。
这就是日结的好处,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乱世,拿到手里的铜板才是真的。
陈平將铜钱塞进腰间早已发黑的汗巾里,系了个死结,转身融入了夜色中的人群。
出了码头,是一片杂乱的集市。
这里卖的东西只有三样:最烈最浑的酒,最便宜的女人,以及能让人哪怕是死也能做个饱死鬼的吃食。
陈平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家肉铺。
铺子案板上没有什么好肉,掛著的都是些苍蝇乱飞的猪下水,还有大块大块白花花的板油和槽头肉。
“切半斤槽头肉,多给点油渣,再来两碗糙米饭。”
陈平熟练地排出十五文钱,目光在那些泛著油光的肉块上扫过。
肉铺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手起刀落,动作麻利。
等待切肉的间隙,旁边蹲著两个正在啃馒头的老縴夫,压低嗓门的交谈声顺著夜风飘进了陈平的耳朵。
“听说了吗?老赵昨晚没回来……”
“哪个老赵?”
“就是住城南破庙,左脚有点跛的那个,今儿个一早,有人在下游的回水湾看见了。。。。。。嘖嘖,整个人肿得像发麵馒头一样,眼珠子都没了。”
“嘶。。。。。。是不是遇上水匪了?”
“屁的水匪!谁家水匪杀人只吃眼珠子?再说了,咱们这块附近哪里的水匪?而且我听捞尸的说,老赵的脚脖子上,有一个这么宽的黑手印。。。。。。”
说话的老縴夫比划了一下,脸色惨白,“那是被脏东西硬生生拖下去的!最近这运河里,不太平啊。”
“嘘!你不要命了!敢议论河神爷。。。。。。”
声音戛然而止。
陈平站在一旁,接过老板递来的油纸包,神色平静。
穿越这两个月,类似的传闻他听过不下十次。
有人下水摸鱼再也没上来,有人夜里行船听到水底有人唱戏,甚至有一次,陈平亲眼看到一艘官船莫名其妙地在平静的河面上沉入水底。
这个世界有妖,有魔,有凡人理解不了的大恐怖。
陈平拎著肉包,面无表情地穿过喧闹的人群。
陈平的住处,在离码头五里外的一片棚户区。
所谓的家,不过是四面漏风的土坯房,屋顶盖著厚厚的茅草。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陈平点燃了一盏豆粒大小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