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最寻常的百姓,约了早上见面,必然是在第三号吹响的时刻。
贺佩瑜在第二号吹响的时候率众入场,虽然对手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可他依然做足了功课。
他挑选的全是精锐士卒,清一色的踏雪马,全盔,半甲,手持演练用的白蜡杆填铅点灰枪。他先入场,却站在正对着阳光的方向,齐清铮输了,将输得毫无怨言。
场外三十丈处,站着一个银色的女奴——银色的短发,银色的抹额,银色的胸甲,银色的胫甲,银色的臂甲,臂甲上连着一条银色的细链,银联的尽头,是一只银色的巨兽,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狮子,长着一只冰似的犄角,脚爪出显出银鳞,指爪锋锐如刀。
女奴是个瞎子——她闭着眼睛,连眼睑上都刷着一层厚厚的银粉,在太阳下灼灼反光。
那头白银狮子王是用来以防万一的,贺佩瑜并没有打算动用。
所谓万一,是那个叫做齐家福的家奴。
风影骑并不可怕,齐家福也不可怕,但风影骑和齐家福联合成一个整体的时候,多少就有些可怕了。贺佩瑜没有会过他们,在他的讯息搜罗里,风影骑是一片空白,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如何的建制?在哪里训练?他们之中真正的精锐是“影子”,快而致命,那些暗影们没人见过,每次执行完任务,就象是蒸发在长相城。齐相是书生出身,经历过战争,既有文官的低调,又有武将的高效,他一手淬炼出风影骑这把尖刀究竟所欲何为?无人知晓。在看不见硝烟的博弈中,风影骑的存在像是一张倒扣的底牌,看不见牌面,仅仅能看见出牌人脸上的镇定和微笑。
贺佩瑜有点兴奋,枪柄上粗糙的凸起一阵一阵刺激着他的手心。
如果输了,固然是丢人,但从此之后,齐相再也无法将风影骑隐藏在人所未见的暗处,那么这场赌注也算划得来。
更何况,贺佩瑜想要赢,他自信狼牙七纵已经不会再输给西相国里的任何一支队伍。
贺佩瑜抬头看看,今天天空很蓝,清朗凛冽,是厮杀的好时节。
齐清铮已经迟到了。或许这小子只是一时嘴硬,根本就不敢来——但无所谓,如果他不来,从此之后长相城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就在贺佩瑜等到快要失去耐性,想要离去的时候,一队人马出现在校场的另一端。
贺佩瑜有了种被愚弄的羞耻感,那不是风影骑,而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各个一脸兴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盔甲下有鲜亮衣角飞扬,有几个甚至还没有掌握双腿控马,要时不时伸手扶一下马缰;那些马也根本就不是战马,打眼看上去倒是有几匹名贵的,譬如那照夜蝈蝈马,是仪仗马中的极品,可以保持昂首挺胸的姿势一整天而绝不会乱动一下。
齐清铮在马队中间,冲着他坏笑,大老远地喊:“喂——对不起啊,我刚起来!”
“你耍我?”贺佩瑜有怒火在渐渐上冲,不管结局是什么,这一仗注定落下笑柄。
“啧啧,本少爷披盔戴甲费了这么大力气凑这么些人,就为了耍你?”齐清铮明显不满:“冲啊冲啊,兄弟们揍他!”
糟糕。贺佩瑜心里一动,他想起来这群人是什么来路了,也想起来齐清铮是什么人了——这群孩子没有一个是士兵,全都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贵族少年,整天跟着齐清铮混吃混闹。他们虽然不是十六家的子弟,但每一个也都顶着叫得出来的姓氏,万一真的受了重伤,简直就是从天而降一堆麻烦事。
要喊停已经来不及了,齐清铮完全不懂规矩,从出场就带着人一路猛冲,“呼呼啦啦”的就像追姑娘的赛马会一样。贺佩瑜长了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不像话的阵势,仅仅是三十丈的距离,马队就拉拉杂杂扯开老远,平时马术还行的几个冲在最前面,胆小又笨拙的才刚刚离开入口处,一个个喊得声嘶力竭气喘吁吁:“揍他——”
短兵相交的瞬间,贺佩瑜恢复了冷静。他挥挥手,两支十人小队一左一右贴着齐家马队的两翼顺抄过去,在队伍半腰处横插而入,齐家队列里那几匹前冲的马明显没有受过急停训练,一惊之下掀着蹄子“唏溜溜”咆哮起来,把马背上的少年掀在地上——后队躲闪不及,和前马撞在一起,地上几个少年惊恐地抱着头,躲避着无所不在的马蹄。
狼牙七纵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再接受这样的羞辱了。他们是承载着帝国荣耀的王者之师,他们高傲的刀锋甚至从不接受战俘,他们不是哄孩子玩耍的大哥哥们。
那些士兵们收枪,回望贺佩瑜——怎么办?下马把他们扶起来吗?
齐清铮可以这样毫无底线地胡闹,贺佩瑜不可以,他强忍怒火,下令:“前后注意,把马赶开,小心不可伤人,今日演练,到此为止。”
“哈!”一声齐齐的应和,贺家百人队前后两队合一,像个楔子一样牢牢钉死在中央,用自身的马力把少年们的马挤向一边,顿时,齐家的队伍轰地散开了,队列刹那间失控,完全没有阵形可言。
可就在他们伸手,要把地上滚来滚去的少年拽起来的时候,那些少年不约而同地从怀里摸出匕首来,齐齐地向他们胸口一点——一样是软布包着匕首,内藏染料,碰在身上,就是一个大大的白点。
齐清铮也已经到了眼前,一仰身从交错而来的两柄枪下滑了过去,手里的蜡木枪杆左右斜打,敲在那二人肘关节上,借力直起腰,头也不回,枪尖在二人背后留下两个白印。
撩战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在白板上写下阵亡人数:十九比一。
贺佩瑜望着齐清铮,冷冷地笑了笑——他怎么可以天真到这个地步?以为这样胡搅蛮缠的偷袭就能赢?如果不是怕碰坏了这群孩子不好交代,即使他手底下只带着十个人,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击溃他们。
贺佩瑜举了举手,他要不轻不重地给这群臭小子一点教训了。
“打马!”他下令。
白蜡枪杆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举起,带着弧度和风声抽在对方的马颈上,他们的动作快而且狠,将柔韧的枪杆挥舞得像是刀锋——少年们惊呆了,看着自己的战马马颈上忽然少了一块皮毛,然后一道血痕渗透出来,再然后就倒了下去,有些马匹还来得及长嘶一声,另一些只来得及动一动四蹄。
他们多半还在嬉闹,可死亡就这样出现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