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们觉得受了屈辱,又无话可说,只能喏喏而退。
“百无一用,也不知要这许多做什么。”贺佩瑜折身走向城头,扶着城墙向下望,“你们都过来看!来,猜猜,那些蚁奴是想要干什么。”
护城河还没有竣工,东、西两端同时开挖,中间并未合拢,大约有不到一里长的土地。就这么不大的一会儿工夫,河床里水已经半满,粗大的雨柱打在水面上,泛起浑黄的泥浆水泡,如沸翻滚。雨水还在其次,沿城的四道水门翻吐着一人高的白浪,全力以赴地把全城的雨水排到此处。河床很快就会积满,续而泛滥,迎帝还朝时,城外的地面已经被整了一遍,全是浮草盖着黄土,可以预计,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是一个淤泥和沼泽的世界。
很难想象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战场了,重骑兵固然是寸步难行,普通的步兵也是举步维艰。在此之前,甚至很少有战将会讨论这种雨战——夜战已经算得上偷袭,夜战加上雨战不啻于搏命,暴风雨中的夜战无疑是自杀的举动,稍有理智的人只会选择闭门不出。
木兰州起义军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他们为自己挑选了一个坟墓,并尽力拉着对手同归于尽。他们是楚河谷的人,常年在河水中捕鱼,对水的忍受能力要比普通人高很多,这样极端恶劣的天气固然会把自己拖到半死,但也一举废掉狼牙七纵无坚不摧的战斗力。
死守没有问题,问题是贺佩瑜并不想要一场以逸待劳的死守,他需要让整个长相城从此认识他和他的狼牙七纵。他已经腾出了位置安放李家兄弟的人头,那个位置不能是空的。
贺佩瑜没有开口,他的意志在大雨中传递着,未必每个人都知道蚁奴想要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想要什么。
七名狼牙七纵的总长笔直地站着,雨水从盔甲的缝隙里流下来,顺着他们脖颈凸起青筋和手臂虬结的肌肉流淌。
“少将军!我们把这群蚁奴赶进深山里的时候,既没有盔甲,也没有战马。我们跟随少将军来长相城的时候,既没有步卫,也没有矛兵。十五年了,不管是在深山里还是在平地上,这群蚁奴听到我们的号角就会颤抖,这一回,他们一样会颤抖!”其中一个人这样说着,伸手把头盔摘了下来,“有人要抢少将军的功劳,要先问我们答不答应!末将请战!”
“末将请战!”其他人异口同声地吼着。
贺佩瑜把腰间的佩剑解了下来:“高战!”
高战单膝跪下,双手接过佩剑。
“告诉你的兄弟们,今夜,我在南营为他们庆功。”贺佩瑜这样说着,头颅转向左边,然后身影凝固。
高战缓缓站起来,头颅转向右边,也默立,不动。
每个人都在看向同一个方向,山脚上,极目处,群峰一样的浓云之下,如地之尽天之涯。
又是一道雪亮的闪电落下,伴随着雷鸣。
在闪着光的窄门里,在茫茫的雨原里,一眼望不到头的身影从另一个世界中冲了出来。
那一切像是幻觉,随着光的湮灭而湮灭,但很快的,脚下的大地似乎有了反应,开始震动,开始应和,开始有隐隐的低吼,开始有血和厮杀的渴望。淡墨色的天边一笔一笔勾出了连绵的浓黑的身影,招展的大旗,和一声压抑了多年的,从无尽黑夜中喷薄而出的齐声大吼:
“闪电复活!”
他们来了。
贺佩瑜举起手,身后,上百名的号手也把青铜长号递到嘴上。
他在等待,等待一场好整以暇的屠杀。
楚河谷人在奔跑,逆着奔流而下的雨水,顺着风,他们的速度应该不慢,但在长相城头看来,却像是艰难的跋涉。最先头的队伍进入了视野,接着,就像一面巨大的扇骨一样展开,他们知道远距离攻击的武器已经失效,所以,展开队形的时候甚至是从容的、整齐的。成千上万条小腿一起从泥浆里拔出、落下,浑黄的山洪和泥浆被他们犁成一道道翻滚的黑浪。
“唔,老年军。”这个判断不难做出,冲在最前面的人,脸部轮廓和身形已经可见。他们至少有一半头发花白,其中的大多数只有兜裆布没有衣服,身材高大但并不健壮,长途的奔袭甚至让不少人只到了城下就开始气喘吁吁。他们没有云梯和任何攻城的器械,举着带钩的鱼叉,腰间挂着硕大的藤篓,这让城头的士兵们又是一阵哄笑——难道他们准备徒手爬上来吗?
贺佩瑜这一回没有笑,他比大多数人都熟悉楚河谷的这支队伍,这支队伍还没来得及完成部落军队向正规军队的转化,依旧按照自然年龄划分人群,四十岁以上是老年军——十五到四十岁是青年军——十五岁以下是童子军,其余是妇女与伤残者组成的生产联盟。像大多数部落一样,楚河谷人尊重长者的智慧,天然地认为年轻人应该站在战场上,而老年人应该坐在火炉边传授战斗技巧和生活智慧,所以除非决一死战,很少会动用老年人上战场。
这一次的情况与以往都不同,楚河谷人在采取攻势的时候,使用了谁都看不懂的战术。
谨慎起见,贺佩瑜高举左臂,伸出五指,握成拳,曲臂两次,发出了试探性防御的讯号。
青铜号角响起来了,一长、一短、一长、一短,从一个城垛传向另一个城垛,传到尽头,再返回,如此绵延不绝。号角声一旦响起,将不会停止,直到这一轮战斗的终结。
楚河谷人选择了护城河中段的土路作为攻击的重心,他们一冲到城墙下,就伸手从藤篓里掏出一大团湿漉漉粘乎乎的白泥,向墙上甩去——他们的手法非常熟练,配合也极为默契,数以千计的白色泥点顺着城墙噼噼啪啪向上蔓延,看起来就像是一大群白蚁在向上爬。
这群老年军沉默、固执,动作僵硬又绝不停止,有人被城头上掷下来的石头或者别的重物砸到了,就默默地摇晃,倒下,既不挣扎也不叫喊。另一些受了伤暂时未死的,就把自己的藤篓挂在鱼叉上,插在泥地里,然后向前走,走到无法支撑的时候,伸直双臂、扑倒在泥水里,以不为人知的方式结果了自己的生命。地上的尸体在逐渐增多,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保持着一样的姿势——伏卧、双手指向长相城,毫无挣扎痕迹,尽可能让自己平坦的背部成为同伴的垫脚处。
后续者按照同样的节奏向前,一些藤篓空了,他们就拆开一条大藤,作为肩甲披在身上,藤篓最厚实的底部挡在头上,手持鱼叉,向墙头攀爬。那样的攀爬是令人恐惧的,似乎他们的双脚一旦离开泥泞,身体就变得矫健而轻快。白色的、碗口大小的泥点出人意料的坚固,他们用鱼叉的倒钩轻轻一拉,身体蜷缩然后伸直,向上跃,再用鱼叉钩住另外一个白点。他们一边爬,一边修“路”,继续把藤篓里的白泥向上抛,如果被击中,就松手,让鱼钩留在城墙上,变成一条长长的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