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做不到,那就让我自己安静。
我并不恐惧,就像是不害怕自己与生俱来的软弱一样。
我也并不征服,那是你我头顶上那些人才玩的把戏。
我和你是平等的,我是你的食物,对手或者过客。
我把选择权交给你,如果你冲过来,我们之中将有一个成为对方的终结者。白银狮子王冲过来了,它偌大的身躯占满了甬道,齐家福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而且他根本没想过前进或者后退,他扬起左臂,把那颗心掷向白银狮子王的巨口里,然后跟随着,一剑就刺了出去。
那是他有生以来刺出去的最慢、也最无力的一剑,任何一个普通人都做得到。
可我本来就是一个凡人啊,我没有觊觎过英雄的命运。
他无力做任何的抵抗,就被白银狮子王的一冲之势撞倒,白银狮子王昂了昂头,强有力的巨齿剜过了他的右臂。那柄剑留在白银狮子王嘴里,剑锋可能戳进了**,也可能刺进了上腭,白银狮子王向前狂奔,一只后爪踩着齐家福的胸膛奔过。
唔!胸口像是被一具战车碾过,白银狮子王奔跑的时候缩起了后肢的爪子,但蹬踏时,利爪还是钩断了他的两根……或者更多根肋骨。
白银狮子王在极其疯狂地怒吼着,声音震地,响彻整个战场,连风笛都压不住。它一路狂奔向壕沟的一头,越跑越快——沿途撞飞了长矛和木板搭成的小桥,草席和淤泥做成的掩蔽,壕沟里掉下去几十具尸体,那些竖着的、倚壁的被它碾成肉饼,嵌进壁垒。
“咚——”它一头撞在壕沟尽头。
“咚——”又是一次,壕沟足足有一里半长,齐家福依然能感觉到身下的土地在震动。
“咚——”别回头别回头,齐家福默默念,就这样一直撞,撞死算了。
白银狮子王的吼声是摧毁式的。壕沟前上方有几百上千条倒退的、斜蹬的腿和脚,蹬落了大块大块的泥土。失足的士兵摔下来,失足的楚河谷人摔下来,互相扯成一团的士兵和楚河谷人滚下来。箭矢在头顶平飞,石块和泥块夹杂其中,新的临时制作的搭板长桥砰砰地放落下来。
白银狮子王在撞了几十次之后,抓挠着跳上地面,又一回头跳下壕沟,原路冲了回来。
唔……齐家福抱着头,尽力把身体缩在道路正中间,白银狮子王扑面而来的时候,他依稀可以看见,那只残手还握着剑,而且,似乎向里推了一点。
这庞然怪物又一次冲飞了所有搭板,那柄剑已经让它疯狂了。
齐家福勉强拖动身体,移到了“工”字壕沟的纵横交界处,蜷缩在一根木柱之下。
他的左边是白银狮子王的跑道,右边是楚河谷人的阵地——
看起来李劼的防线已经被攻破了一道,头顶上的这片区域正在白刃战,呐喊声和吼叫声盖过了风笛与军号,刀锋刺入皮肉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双方的死伤数字都在迅速上升。
天空是阴霾的,不见天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知道白银狮子王似乎永远就那么来回跑着,头顶上不断地有尸体落下来。
纵道壕沟已经被尸体铺满了,堆得高的地方,尸堆快要和地面齐平,开始的时候,南营那边伤的多半是腿和脚,那是伏击的伤口,渐渐的,南营士兵胸口和咽喉的伤痕在增多,那说明他们的敌人已经站起来面对面的战斗了。
尸体的数量对比大概是三七开,楚河谷三,南营七,放眼可及的还没有狼牙七纵的战士,贺佩瑜爱护他的精锐有如惜命。
白银狮子王又跑了十几个来回之后,再摔下来的南营士兵的尸体,已经多了咬痕以及挖眼和抓下阴的伤口——那是垂死挣扎的人才会发出的攻击,人,不管怎么打,最后都会越来越像野兽。
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依然没有狼牙七纵的尸体。
贺佩瑜真是个让人畏惧的家伙啊,他根本就不在乎他的手下怎么想他,他只需要他的手下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他到这个战场上来,很大的目的是为了训练他的士兵,让那些不太服从和懒惰怯懦的士兵冲在最前面。他淘汰冗员的方式就像是冬天淘汰落叶,他那道没有发出的命令像刻在岩石上一样顽固——像狼牙七纵一样英勇,或者去死,在战场上,不怕死的人总会活到最后。
任何一场战斗都是意志和意志的战斗,在贺佩瑜这边,统帅的意志逐渐占据上风,南营的部众正在学会服从,并且拼命。而楚河谷那边,李劼一直在执行族人们的意见,如果阿萨的命令能够像贺佩瑜的命令一样强硬,那么,他们根本就不会来。
其实狼牙七纵和楚河谷人挺像的,齐家福忽然这样想。这两拨木兰州人虽然彼此仇恨,势不两立,但战斗的风格简直如出一辙——他们都无视死亡,把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看得高于生命,他们都不在乎自己人的牺牲与别人的牺牲,都把最弱者像废物一样抛掉,好像那些只是数字而已。他们都失去了故乡,然后把异乡当做战场。他们争斗了十五年,也不知是狼牙七纵变得更像楚河谷人,还是楚河谷人变得更像狼牙七纵,总之,他们吃掉了对方,消化了对方,不知不觉中,也渐渐变成了对方的样子。
这就是仇恨吧,让每个人都越来越像他的敌人。
而我呢,我的敌人是谁呢,如果有,为什么我看不到他的样子?如果没有,为什么我会捂着伤口,数着尸体,站在这里?
我不恨贺佩瑜,也不怕他,甚至还有点赞赏他,但我想杀了他,这感觉如此强烈,超越一切。
是因为齐相吗?不是的,我已经离开他了,身体和精神都离开他了,或许还偶尔想念那座齐府,但我永远都不会再回去了。
是因为清燃和清铮吗?不是的,我们已经分道扬镳,各行陈陆,他们会走他们的路,我会走我的。
是因为家喜吗?不是的。家喜的死只能算在我自己头上,这痛苦注定会伴随终身,可它只会让我去追逐自由,而非追逐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