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再无抖擞意,
教他白雪写崔嵬。
秋帝掩面为之悔,
误贪霜娥冷酒杯。
逐去紫白金绿将,
唯剩狰狞红与黑。
摇天撼地休惊乱,
我寄援书于风雷。
上苍若解老秋恨,
为遣青春独自归。
有一些字词并不妥当,音律也不和谐,他一路推敲着,走到门口,发觉那壶酒好像是被人抢走了,不过没有关系,顺其自然好了。
纵先生的寓所在中城区西边,那一带安静、美丽、整洁——至少上次来是安静美丽又整洁的,租金当然也不菲。纵先生是个清廉的御史,租不起独门独户,就租了一户人家的阁楼,并且慷慨大方地把阁楼的一半分租给一位美丽的女老师。
美丽的女老师姓秦,叫做秦岚,是兰芝雅苑教风象的女先生。纵先生叫她“大秦”,齐清源有时候想喊她师母,但纵先生似乎总别扭着不答应。
“咚咚咚”,他举手敲门:“纵先生在吗?秦老师在吗?某是阿源呀,开门。”
等待是很美妙的,那扇门打开的时候,总是会有很开心的笑声。
纵先生总是很忙的,每次见他,他好像都是把袖子系起来,坐在水井边吭哧吭哧洗衣服,他洗自己的衣服,有时候也帮秦老师洗;作为回报,秦老师就时不时地动手做几个小菜——纵先生口味很刁的,他吃什么、不吃什么只有秦老师才知道。
纵先生喜欢写诗,得意的时候就捉秦老师来听他念,他的方音硬拗又诡异,秦老师总是听得扬起脖子大笑,纵先生就做出很生气的样子,又不是真生气,齐清源甚至怀疑,纵先生是不是故意念成那个样子,就是为了看秦老师的笑;秦老师喜欢研究风象,无论春夏秋冬,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小风箱边去记录一串谁也看不懂的数字,于是纵先生也起得很早,跑前跑后地准备两个人的早餐,装模作样地抱怨:“这个人呀,脑壳坏掉了呀,知道今天要变天,还不加件衣服。”于是齐清源就又怀疑,秦老师是故意不加那件衣服。
他们总说还不是夫妻,可是在齐清源心里,夫妻就是这样的——他们兴高采烈地各说各话,细心妥帖地互相照顾,擦肩而过地互相打趣,而且,纵先生渐渐地喜欢上了秦老师的青城菜,知道了各式各样关于风的学问,秦老师也慢慢学会了用古怪的口音朗诵诗歌,读到写给她的句子的时候,她的声音就变得温柔得像梦。
如果说他们还有什么分歧的话,那就是秦老师总是忍不住拿出青城来和长相城对比一番,得出青城更好的结论——青城人都是这样的,他们一个个看起来温和又有礼貌,但说到“我们青城”的时候,满脸都在放光,简直就是逼着别人赞美几句。
每当这个时候,纵先生就会不高兴,就会反唇相讥,两个人拌嘴的结果就是纵先生气鼓鼓地嚷嚷:“那你回去好啦!”秦老师就笑嘻嘻地点头:“好啊,我下个月就回去。”
秦老师说了无数遍的“我下个月就回去”,可一直没回去。这让齐清源也疑心:青城是不是真的有她说的那么好。
“咚咚咚”,今天风太大了,漫天吼,他不得不敲门敲得更大声:“纵先生在吗?秦老师在吗?某是阿源呀,开门。”
他之前来过这里许多回,有时候是阿福哥派车来,有时候是阿福哥骑马带他来,比较起来他更喜欢阿福哥骑马带他来的方式——阿福哥总是一手把他护在胸前,控马如走平川,在相隔一条街的时候抱他下来,蹲在他面前,细细为他整理一番衣帽,拍拍他的屁股说“好啦”。他欢天喜地地去玩,玩回来,阿福哥就把他抱回马上,听他说各种“趣事”,听得很认真。
他和阿福哥没有哥哥姐姐那么要好,但一样觉得那是所有人的大哥哥。
早先他来得勤,每月三次雷打不动地上门拜访,后来长大一点,拜访得少了,通信多了,但一两月也会来一次。完全阻隔消息是迎帝还朝之后的事,父亲并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也没有问。
他来这里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地模仿纵先生的方音,兼之衣着朴素,自称是纵先生的学生——至少看上去朴素——这家人没人会疑心他是齐丞相的公子。
这家人一家五口,有一对七旬上下的老夫妇,不常见,总在房里不出来;这家的大儿子他喊大叔,大叔瘫了,常年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条毛毯,待人冷冷淡淡的,有时候会冷不丁笑出来;大叔的媳妇他喊大婶,大婶手里总有干不完的家务活,见到他就会抓一碟子小点心,到了饭时就嚷嚷,“阿源一起吃饭的吧”;还有一个二叔,四十多岁了还打着光棍,二叔是当家人,魁梧,健壮,话也少,小活计很少做,大事就自己不声不响地办了。
一家人都很喜欢他——特别是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可能他们真的很喜欢小孩子吧。
这家人很节俭——连阿福哥有时候也说太节俭了——他们住的这套房子可以说是中城区的豪宅,有宽敞的前后院,大大小小十五间房,看起来“还不错”的家具和器皿,可是全家人只占了其中五间房,其他的房间就锁起来,保持整洁的样子。纵先生和秦老师在他们家开火,大婶就每次为他们做新菜,全家人吃剩菜,他们吃菜吃得很少,总是一点点菜,配许多饭。
但他们对客人是很热情的,尤其是对他。
一起吃饭的时候,大婶会不断地把“好菜”往他碗里夹,这让齐清源很尴尬,筷子上沾了别人的口水,他不习惯,勉强自己吃下去又觉得没什么不习惯的——他仔细想了想,好像“小时候”母亲也会偶尔这样做的,夹一大筷子“好菜”,狠狠压到他碗里,他吃得很香,母亲却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低着头半天不说话,等他也想那么回敬一下,母亲就沉沉地说,“没规矩。”
他隐隐约约地明白自己为什么喜欢来这里,这里不仅有纵先生和秦老师,还有他孩童时期偶尔窥见的那个母亲——“那个母亲”身上有大婶的影子,神色温柔地看着家里每个人吃好,就是最大的幸福。
“咚咚咚”,他站了很久,浑身冷透了,不得不大声喊:“纵先生在吗?秦老师在吗?某是阿源呀,开门。”
还是没有人回答,今天的风实在太大了。齐清源只能自己从门缝里伸进手,慢慢抽出铁栓,再用肩膀用力抵——大门是用个酱菜缸顶上的,他们家一贯如此。
所有的门都关着,风在院子里打着旋儿,把一切能卷起来的东西都卷起来,树叶吹到水井里,晾衣服的竹竿吹到墙角,几张字纸吹到屋檐上,堂屋的门也是关着的,风吹来了里面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