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不后悔呢?他所能准备的所有代价就是死,他没想过有人会偷了他的底牌,逼他活着。
——“你来的时候,我就等在门口,守着,你看见我,得先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你的烙印洗掉没有。”
他终于忍不住也冷笑起来:“家喜,你留给我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啊!”
——“自由啊。”家喜的嘴唇比了比,说。
天上有家喜的脸,家喜的脸圆圆的,喜气洋洋的,好像一辈子都不会有烦恼和痛苦。
——“死掉的是死了的奴隶,逃掉的是逃了的奴隶,你得活着,直到成为一个自由人为止。”
——“你耍无赖。”
——“嗯哼。”
——“这不公平。你挑了容易的路,把难的路留给我。”
——“没什么不公平,你比我强,你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弄错了。”
——“喔,那你就这样躺着吧,趴着也可以。”
“家喜!”他向着天空伸出手,“别走!”
——“不走干什么?看着你滚来滚去?”
“别走……求你别走。”他的眼泪在流,今夜流的泪太多了,或许流完了一辈子的,他在哀求,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的沙哑和软弱,“别走,我一个人扛不住,你不能这样做,你不能把你的命塞给我!”
没有声音,夜空很安静,酒劲在退散,血在凝固,幻象在消失,虚空中一无所有,一无所有比疯狂还可怕。
“我知道你在这儿。”他喃喃,“不要走,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没有回答,风在冷笑。
“你出来——”他咆哮,被自己的狂吼吓了一跳。
“滚出来——”他向天空胡乱地劈,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天空也什么都没有。
无中不能生有。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站直了,我告诉你。”
他站直了,他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他必须听到那个声音。
“阿福哥,我没有逼你,选择是你自己做的,那个时候如果你选择死,我们就一起死了,你懂吗?现在是你在逼我,逼我承担你的决定。”那个声音慢慢变了,变得陌生又熟悉,“我已经死了,我不会再和你说话了,和你说话的,是你自己。”
齐家福慢慢抱紧双臂,酒醒的时候真冷。
他已泪流满面。
“别再问怎么才能自由了,你已经自由了,学着接受它。”那个声音带着他向前走,他的头很晕,腿也很软,像一只刚刚从茧里爬出来的蝉,在冷风里展开双翼。
“这是你自己的声音。”他慢慢松开手臂,冷风吹过胸膛,熔化过的灵魂重新凝结。
“恭喜你,你选择活着。”
他走到院门前,敲了敲门。
没人搭理,他就更用力地又敲了敲门。
小楼上那扇窗户又“砰”的一声打开了,女人没好气地叫:“谁啊!”
“我听说……”齐家福鼓起勇气回答:“我听说,有一桶洗澡水,两个小菜……我……我不饿,可我很想洗个澡……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
刚在人家家门口发过酒疯,这个时候提出这种要求,实在有点不要脸。可他太脏了,浑身都是呕吐过的污物,而且他也不想再穿这身衣服。
“等着!”女人叫。
不多会儿,女人下来了,气冲冲地拉开门,她好像又回**睡了一会儿,脸上还是带着那个深深的红印子。她歪着头看了眼齐家福——四十岁的女人,不该有那么清亮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