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也跟着冲了过去。
长矛“呜”的一声龙鸣,贺佩瑜面前的侍卫瞬间移步,将单层的防线变成了双层。那支长矛冲开了第一层的盾牌,准确无误地击中第二层盾牌的铜铁交接处,那支白桦木的矛似乎是地狱里冲出的火焰魂魄,它击碎了盾牌上的数牛皮和三寸厚的硬木,冲过持盾者的肩胛骨,带着尖利的破空风声,直取贺佩瑜的胸膛。
贺佩瑜闪身,躲避,一把握住矛颈。
“刺!”矛尖在他的手心里依然向前急冲三尺,擦破虎口,贴着鼻梁,停在半空。
“喔哦!”贺佩瑜咂咂嘴,赞叹了一声。
齐家福的人已经冲到了,他不能变招,他拼的是速度和力量。他身体斜飞,右肩撞在盾牌牌心上,左手尖刺蓄力——他要硬碰硬地撕开这道铁桶。
“当啷——”面前持盾的侍卫被他撞得向后跌去,但盾牌没有落地。那一道城墙般的圆盾之间用两道铁索连接,齐家福撞过来的时候,十几名侍卫一起用力,合力挡下他这一击。
反弹的力量击回全身,齐家福就地一滚,躲开长矛的攻击,想要借势跳起来,脚步一个踉跄——他的右肩完全麻木,胸口闷痛,眼前发黑,喉咙里一口鲜血直涌,最要命的是整个后背,两次杖刑的旧创一起发作,新老伤口连成一片,整个后背湿漉漉火辣辣,他不知道哪些肌肉撕裂了,哪些没有,但他知道,今天很难活着出去了。
“此人的力道之强,我前所未见。长相城里居然有这种高手,真是可惊可怖,齐相爷,你见多识广,可知此人出于何人门下?”贺佩瑜彬彬有礼,转头问齐相。
“齐某不知。”齐相沉吟:“家宴甫定,刺客便起,想来贺将军有什么宿怨旧敌,也未可知。”
“贺家全心辅国,何来旧怨?要说旧敌么,只有那群木兰州的蚁奴,但是蚁奴哪儿有这种身手?”贺佩瑜扶额,在额头轻敲几下,“诶,相爷星夜而来,受此惊吓,是贺家防卫不力,罪过,罪过。稍后拿下此人,着人审问之际,小侄再奉酒为相爷压惊。”
“贤侄说得好。”齐相大笑:“其中缘由,猜测也是枉然,只要拿下此人,一问便知。”
齐家福心中一凛,知道相爷意思,今夜是死是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绝不能露了马脚。他跌跌撞撞且战且退,眼角余光已经在寻找出路。
“可惜,可惜。”贺佩瑜望着他,声音里满是惋惜。
“这等亡命之徒,有何可惜?”齐相问。
“小侄惋惜的,不是眼前之人,而是他背后的主使。”贺佩瑜回话:“启禀相爷,我狼牙七纵自命天下无双,据天时地利人和,激战良久,也才折损此辈半数,还未能拿下首恶。能豢养这样一群人,啧啧,背后主使可想而知。只是,如此大才,却做这种妇人女子才爱做的勾当,岂不可惜?”
“喔?”既然安全得多了,那两名宫中女官也神色稍定,听到贺佩瑜这样谈论,便问:“少将军,刺客与妇人女子什么相关?”
“末将得罪。”贺佩瑜见是女官问话,垂手恭敬,侃侃而谈:“末将在木兰州中之时,久与蚁奴争抗,见过不知多少刺客,多是女子,斩其父,则女至,斩其夫,则妻至,盖因女子弱质,不能做堂堂之战,激怒之下,便常行此背死一击之举。呵呵,岂不知此等血勇勾当只是怯懦之辈的无用之举?弱者恒弱,强者恒强,以命赌命,不过是投机天时而已。古来得天下者,开疆辟土,养兵蓄士,岂有倚鸡鸣狗盗之徒而成大事者?主使者以此上才,行此下策,于时不智,于事不勇,格局韬略不过如此,是以末将谓之可惜。”
两名女官对视一眼,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其中一人赞叹:“太后说少将军英才盖世,国之栋梁,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就请少将军速速拿下此人,问明主使,我等也好回宫复命。”
“是。”贺佩瑜对那两名女官极尊重,听了吩咐,立即就回头,下令:“捉个活口!”
“遵令!”贺佩瑜下的是和他父亲一样的命令,堂中的回应却截然不同。
“噗!”四名侍卫一起出矛,刺穿了战圈中一名影子的脚踝,血淋淋地把他从盾牌下拖了出来。他们一拥而上,按住那人肩背,撕开他的衣服,扯掉了他手臂上的人补丁。
人补丁之下,鲜血变成了黑色的浆液,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那名影子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涌出了同样的黑血,立毙。
“这血有毒!大家当心!”侍卫们大叫着退后,检查自己的双手。
“啊……啊!”贺朗飞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连忙撩起下袍,撕开裤子——他的衣服被毒血浸透,大腿上也湿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已经变成可怕的一片,肌肤黑硬,满是小小的水泡,用手轻轻一触,水泡就裂开,淡黑色的血水流到手上,手指也变成淡黑的。
他惨叫着,坐在地上,撕掉更多的衣服,身边人立即空出一大片,只有几个侍卫勉强向前,惊恐地叫:“将军小心啊!”
毒血染到手上,这让贺朗飞更加惊慌,而惊慌又加速了剧毒的运行,他撕开衣服的时候,手上的毒血沾到了胸膛上,他叫着、挪动着、要躲开地上的血渍,像要躲开一条毒蛇,可毒蛇正源源不绝地从他的身上流下来,毒气蔓延,之后是溃烂。贺朗飞终于忍不住,惨叫:“来人哪!传医师……快来人……佩瑜!佩瑜!”
贺佩瑜看着这一切,同样惊惧,他推开众人,跑到父亲身边,眼角含泪,怒不可遏,回头大喝:“将这一干人等给我一并拿下!”
主将一声令下,侍卫们不顾地上鲜血有毒没毒,齐齐涌上。此时不走再无机会,齐家福纵身跃起,足尖挑起柄长矛,斜身横踢,长矛再度向贺佩瑜眉心飞去——众人已经见识过一次他的出手,这一回有了防备,贺佩瑜左右护卫齐齐举起盾牌,齐家福脚下前后左右同时有人出手,一时间可以扔上天的长短兵器暗器飞爪挠钩全向着他招呼。齐家福人在半空,足尖勾着房梁,反手持刺,一转——
厅堂正中,他的背后,一枝巨大枝形烛架正掉在细链上“嘎嘎”摇曳着,燃烧着的蜡烛或歪或倒,拽着火苗落地,火光在他的尖刺锋棱上转动着,似乎有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