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福!”凌子冲在背后一声招呼,抬手又把一张小茶几扔了下来。
齐家福回头,见凌子冲匆匆忙忙套裤子穿衣服,伸手搂过个姑娘了嘬了一口,一翻身跳下花台,边系鞋子边问:“你准备去哪儿?”
“你不方便,我自己去找找。”
“找也白找。”
“找不到是一回事,找不找是另一回事。”
“哟,这是许了谁啦?你们家那个宝贝少爷?一张嘴就乱答应人,你要是个女人,也是个水性杨花的娘们。”凌子冲脏乎乎的手一勾他肩膀:“看你没头苍蝇似的,哥也不忍心,得啦,带你走一趟。”
齐家福肩膀伤口很痛,心里头却有点热热的,他想要说声谢谢,可两个字在嘴里转了很久,终于还是咽了回去。他问:“去哪儿?”
“那地方你也去过,算我们不打不成相识。”
凌子冲带着他一路向下。那个地方齐家福是去过,那是中城一道长长小巷的尽头,他带人在那里截走了葱儿。
必须承认,凌子冲挑房子的水平是一流的,那里是长相城巡逻的一个死角,舒服又安静,如果没有意外,绝不会有外人打扰。
这地方走的时候一片狼藉,回来的时候也好不到哪里去。从屋里头一路散到屋外的小物什依旧散落着,仿佛还能听得见当时“乒乒乓乓”的砸响。
凌子冲果然是个没有教养和礼貌的人,他走到门口,随随便便一脚踹过去。他的力气太大了,木门几近狂暴地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手边——这座房子还记得他的习惯,并没有门闩。
他走进去,脚步变得轻慢。
“天下太平”的大木盆里,还盛着半盆浑浊的洗脚水,被褥和枕头是他喜欢的浅灰色,靠近床脚的地方有一双柔软的拖鞋,洗过而且晒过。书桌上扣着本《长相径庭》,凌子冲随手翻了翻——书差不多算全新的,只有第一页全是折痕,显然被反反复复地看了许多遍。
他有过无数个女人,最长也不超过三个月,那些女人都很漂亮,漂亮的女人都很娇纵,娇纵的女人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财富和宠爱,于是他也心安理得地看着她们在手里绽放。
他懂得折下来的鲜花是要插在花瓶里才能盛开的,花要常换,花瓶也要常换,但这一次随手扔掉鲜花的时候,他看见一枝花居然生出根来。
“你有没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凌子冲从窗台下的狗窝里拎起一只绣鞋来,吹口气,吹掉上面几根白毛。
“什么?有埋伏?”
“不是…是让人特别懒的那种感觉。”凌子冲疑惑着:“我说不好,反正这屋里头有股怪味,好像一走进来就想躺一躺,坐一坐。”
齐家福也谨慎起来,四处嗅嗅:“什么怪味?我没闻到——你不是有什么不舒服吧?”
“奇怪。没有不舒服。”凌子冲挥挥手,想把那团乱七八糟的感觉打掉:“对,是舒服,是特别舒服那种,舒服得过头了,舒服得不想打架也不想喝酒,就好像……”
他有两个字没有说出来,就羞愧地咽回到肚子里。
似乎是为了嘲笑他,一阵低低的歌声飘了过来,歌是个男人唱的,随口随心,松松懒懒——
“别逼我哭啊,我会笑的。
别逼我笑啊,我会哭的。
别逼我回家啊,我会自由的。
别逼我自由啊,我会回家的。”
“这逼逼逼逼的什么烂歌?”凌子冲一脚踹开后门:“李蒙,你这贱骨头是贱惯了啊,有床不睡,你们窝哪儿呢?”
有个男声低低回应:”少奶奶不喜欢睡床,她喜欢睡在火边。”
后门外头,是个小院,小院尽头,是个厨房。
厨房里有一炉火,火边堆着一大团被褥,被褥里面团着个人,脸色苍白,耳朵里塞着朵棉花,浸透了血。
李蒙蹲坐在她身边,小铁塔似的,一手端着碗滚烫的鸡粥,一手舀起一勺来,在嘴边轻轻吹着。
“少奶奶?”齐家福差点认不出少奶奶了,她第一次看起来像个安静的女人。
“她聋了,什么都听不到。”李蒙的手粗粗大大,骨节狰狞,小碗小勺看起来像是孩子的玩具,他吹冷了粥,一勺送进喂进少奶奶嘴里,动作甚至有点虔诚,“她刚用蜡封住耳朵,现在正在痛。”
“耳朵?”凌子冲和齐家福一起惊问。
“你们应该都知道,我们是听不了白银狮子王的吼声的。”李蒙看着少奶奶,眼睛里头有大狗一样的温柔,“她曾经是个奴隶,你知道的对吧?”
凌子冲有点紧张:“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李蒙倒很安静:“木兰州动了,真抱歉,我来不及把你们的想法捎回去了。我想过了,现在回去也是和他们一起送死,既然都是死,不如趁着狗皇帝回朝碰一碰运气。少奶奶要跟我一起干,少一事就发了话,跟我出门,以后就不算是地丁会的人。凌少,谢谢你的地盘,对不住,少奶奶没跟你说实话。”
他们果然想要刺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