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机开到祠堂旧址那天,老李头坐在自家门槛上看了整整一上午。他没去拦。村里人也都没拦。这村子荒了快二十年,年轻人都进了城,祠堂塌了大半,只剩两根石柱子戳在那儿,鸟粪糊了厚厚一层。拆迁队给的价钱不低,各家各户都签了字。老李头儿子在深圳打工,年初打电话回来说,爹,签了吧,那破地方还能住人?于是他就签了。下午三点多,推土机铲斗撞上什么东西,咔的一声响,履带卡顿了一下。司机小陈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骂了句操,又挂了挡。那东西裹在烂席子里,黑乎乎一卷,被铲斗挑到半空后整个散开。席子落地,里头滚出一把骨头,颅骨磕在石头上,滚了两圈才停下。小陈急忙刹住车,脸都白了。工头老周跑过来,看了一眼,转头朝后头喊:“老李!老李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们村的?”老李头走过去蹲下,没碰那骨头。他看了很久。席子边上有根针,已经锈透了,弯成一道弧形。老李头站起来,直接往回走。“谁家的啊?”老周在后头喊。“不知道。”老李头没回头,“埋回去吧。”当晚老周开车去镇上,买了纸钱,带着小陈把那堆骨头敛进编织袋,在祠堂旧址边上挖了个坑埋了。老周信这个。他说动土动了先人,不烧点纸走不脱。小陈虽说是技校毕业,但好歹也接受过教育,他是不信的。说人都死了多少年了,骨头都朽了,还能作什么妖。第二天早上,小陈还没起来。工棚里其他人以为他睡死了,去掀被子。小陈侧躺着,左脸压在枕头上。工友喊他名字,他没有反应。工友便把他翻了过来。只见他左眼闭着,右眼慢慢睁开来。“都过来干嘛,多睡会觉都不行啊。”“小陈!你的左眼怎么了?”一个工人惊呼道。周围几个工人看到的是,小陈那左眼上下眼睑粘在一块儿了,严丝合缝,睫毛朝下压着。小陈拿手指去蹭了一下,很硬,但是没有痛觉。眼皮不像是被眼屎糊住,而是长上了。很快,小陈就被送到镇卫生院。医生扒拉半天,拿棉签蘸了盐水擦,眼皮不红不肿,就是合在一起。医生说你这是先天睑缘融合吧,小时候没做手术?小陈说,“我他妈前天还好好的。”医生建议让他去县医院。县医院眼科主任戴着头灯看了五分钟,说做个切片检查。小陈说做什么切片,你把它划开不就完了?主任说你这是上下眼睑组织粘连,不是被胶水粘住了,切开可以,但不知道里面长成什么样。小陈说那就切。直到手术刀片划下去,左眼皮从中间豁开一道口子,没流血。眼皮翻开,眼珠子在里头动了一下,转过来,盯着主任的脸。主任刀停在半空。那眼珠子是活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光反射正常。主任做了二十多年眼科手术,没见过这种情况。上下眼睑的组织像是被什么极其细密的东西缝合过,但不是线,是皮肤自己长在了一起,针脚均匀细密,每隔一毫米一个凹陷,一共七针。他又数了三遍。确实是七针。小陈从县医院回来后,没再去工地。他把自己关在工棚里,整天拿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左眼照。眼皮上那道新切开的刀口已经结痂,痂皮翘起来,底下是粉红色的新肉。他试着眨眼。左眼皮没动。他又拿手指去扒,扒开了,眼皮松松地盖着眼球,像一块多余的皮。镇上传开了。先是小陈,然后是工地上的老方。老方是做饭的,早上起来右眼皮粘上了。再然后是开翻斗车的小孙,是左眼皮。都是单独的左眼或者右眼,没有两只眼同时粘上的。另一边的工头老周却慌了。他打电话把老李头叫到工地,递了根烟说:“李哥,这村子以前出过什么事没有?”老李头抽着烟,不说话。老周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问。小陈那孩子才二十三岁,还没娶媳妇,这以后一只眼看路,咋整。”老李头把烟抽完,摁灭在鞋底。“是缝眼女。”他终于开口说话了。“缝眼女叫什么,村里没人记得。”老周坐在老李头家堂屋里,听对面老人开口。老李头七十三了,牙齿缺了几颗,说话有点漏风,吐字倒清楚。“光绪三十一年还是三十二年,记不真了。”老李头眼睛盯着门外,没看老周,“陈家从河对岸买了个丫头,六岁还是七岁,给人做童养媳。男人比她大十五岁,是个疤脸。”老周掏出烟,老李头摆手表示不抽了。“那男人不是东西。”老李头说,“娶她不是为过日子,是取乐。他有个毛病,喜欢拿针扎人眼睛。丫头小时候被他扎,不敢哭,哭了就打。”老周手指夹着烟听得入神忘了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扎了多少年不知道。”老李头说,“丫头长到十七八,跑过一次。跑到镇上,躲了三天,被婆家人寻回去。疤脸说这媳妇不听话,要好好调教。他把村里几个长辈请到祠堂,当着众人的面,把丫头按在香案上,拿绣花针缝她眼皮。”老周喉结动了一下。“只缝了一只眼。”老李头说,“左眼还是右眼,传下来的说法不一样。一共缝了七针,针脚很密,目的就是不能让她轻易挣开。丫头没死当场,抬回去躺了七八天,伤口烂了,发了高烧,大夫说是破伤风,没能救过来。”“就埋了?”老周问。“埋了。”老李头说,“婆家嫌晦气,不给进祖坟,裹张席子,埋在祠堂后头。”老周沉默了很久。“那根针呢?”“没见人提过针。”老李头说,“传下来的说法,席子裹着人,针还插在眼皮上。”老周想起编织袋里那根锈弯的针。他站起来时,腿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小周啊,”老李头突然说,“那地方挖出来的那堆土呢?”“昨天傍晚,镇上园林公司来车,把那片土拉走了。”老周说,“开发商说祠堂旧址那块地平了要种景观树,土质不好,从别处运了熟土来换。挖出来的老土园林公司收,说是有机质含量高,卖去城里做花肥。”老李头问:“拉了多少?”“一卡车。”老周说,“大概二十多吨。”王建国的花圃在城东,三亩多地,种茶花和月季,客户都是住高档小区。一星期前他从一个拆迁工地拉了一车老土。卖土的人说是祠堂旧址的熟土,肥力足,种花长得好。王建国捧起来看了好久,土是黑褐色,有一股陈年的灰味,不臭,倒是踏实。他付了钱,让工人把土卸在苗圃西边,和进口泥炭掺着用。第一天,工人们搬土栽苗,没出什么事。第二天,工人老吴没来上工。王建国打电话,是老吴老婆接的,说他去医院了。王建国问是什么病。老吴老婆说他眼睛,眼皮粘住了,怎么也扒不开。王建国说是不是眼屎糊住了,用热水敷敷。老吴老婆没回话。电话那头传来老吴的呻吟声。“医生说要切开。”老吴老婆说,“切开以后眼珠子还在转,闭不上,光剌剌地疼。”王建国挂了电话。第三天,另一个工人大刘也去了医院。同样症状,右眼皮缝合状粘连,针脚七道。王建国站在苗圃中间,看西边那堆还剩大半的黑土。他掏出手机打给卖土的老周。“你那土是从哪儿挖的?”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王老板,土有什么问题?”“我工人病了。”王建国说,“眼皮子缝上了。是不是你那土不干净?”电话那头老周呼吸声突然变重。“几个人了?”“两个。”王建国说,“怎么,你那也有人这样?”老周没回答。“你最好把那堆土封起来。”老周说,“先别碰,别让人靠近。”王建国没说话。他看见大刘的工位空着,锄头扔在地上,柄上还沾着黑泥。“晚了。”他说。第三个病人来眼科门诊的时候,孙敏觉得不对劲了。她是县医院的主治医师,四天前接诊过小陈,昨天接诊过老方,今天上午又来了一个叫吴有根的,说是花圃工人。症状完全一致:单侧眼睑整齐闭合,闭合线呈锯齿状,每隔一毫米一个凹陷,共七处。孙敏把三个人的病历调出来放在一块儿看。职业:拆迁工、建筑工、花圃工。年龄:23、51、47。发病时间:三天内先后发作。她打电话给疾控中心。疾控来人的时候,孙敏正在裂隙灯下看吴有根的左眼。吴有根的右眼是好的,睁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丝。他三天没睡,不敢闭眼,怕闭了也长上。“医生,”吴有根说,“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什么病?”孙敏没回答。她从目镜后抬起头,看见疾控的小许站在门口,面色不太好看。小许把她叫到走廊。“那几个人是不是都接触过一批泥土?”孙敏怔了一下。“拆迁工地的。”小许说,“还有那个花圃。两边的土来源是一个地方。我们查了,那片地挖出过尸骨。”孙敏没说话。小许压低声音:“尸骨旁边有根针。针上的锈蚀物和泥土样本一块儿送检了。成分没什么特别,但土里有破伤风梭菌,存活时间超过一百年。这种菌在缺氧环境下可以休眠很久。”“所以他们感染了破伤风?”“不是。”小许说,“破伤风的症状是肌肉痉挛,不是眼皮缝合。那几个病人的眼皮组织切片我看过了,不是感染,不是外伤,也没有任何病理学解释。上皮细胞自己长到了一起,像有人用显微镜下的针线把它们缝过一遍。”孙敏看着他。“法医怎么说?”她问。小许没回答。“那个尸骨呢?”孙敏又问。“埋回去了。”小许说,“开发商连夜派人埋的。但土已经被拉走了。”:()365个睡前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