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您最近还没好好休息吧?”周婷婷问。“我不需要休息。”陈教授说,“素素回来了。她需要我。”“教授”景子强开口,但不知道说什么。陈教授突然转身看着他。“你看到我速写本里的内容了,对吗?”景子强僵住了。“昨天你捡起本子时,纸页散出来了。你看到了。”“我”景子强说,“只是瞥见了一些草图。”“那么你知道发生了什么。”陈教授说,“她在回来。通过雕塑。通过我的记忆。每天晚上,她都会离我更近一点。”周婷婷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教授,师母已经去世了。这只是一尊雕塑。”“不。”陈教授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不明白。死亡不是终点。爱更不是。她一直在等我。”他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个相框,里面是林素的照片。他把它放在雕塑旁边。“看。一模一样,对吗?”确实一模一样。但景子强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里的林素,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痣。雕塑上也有。“您加了那颗痣?”景子强问。陈教授困惑地看着他。“什么痣?素素一直有那颗痣。”景子强看向周婷婷。周婷婷的脸色已经发白。“教授,师母没有那颗痣。”周婷婷轻声说,“我记得。我们以前讨论过,她说她想打耳洞,但因为怕痛一直没打。她没有耳垂痣。”陈教授皱了皱眉。“是你们记错了。”他走到雕塑前,仔细看它的耳朵。他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到不安,再到狂躁。“不。她应该有。我记得很清楚。我亲吻她耳朵时,总能看见那颗痣。”“教授,您可能记混了。”景子强说,“可能是因为长时间工作”“不!”陈教授突然大喊,“我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的气味,她的笑声,她走路的样子,她喜欢的食物,她生气时皱眉的样子……我记得一切!”他的声音在工作室里炸开。然后,一阵奇怪的声音响了起来。所有人都安静了。那声音来自雕塑。他们转头看去。雕塑一动不动。但景子强确信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你们听到了吗?”周婷婷的声音发抖。又是一声,像是雕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陈教授慢慢走向雕塑。他脸上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素素?”他轻声说。雕塑没有动。但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眨了眨。随后,雕塑的右手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周婷婷尖叫了起来。“这不可能。”景子强喃喃道。他往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别碰她!”陈教授吼道。“教授,这不是活物,这是只是黏土!”景子强加强了音量说。“她就是素素。”陈教授的声音变得平静而肯定,“她回来了。就像她承诺的那样。”陈教授伸出手,触碰雕塑的脸颊。他的动作极其温柔。然后,雕塑的眼睛再一次转动了。这次景子强亲眼看到了,千真万确,那双黏土做的眼睛,转向了陈教授。“教授,快退后!这雕塑有问题!”景子强喊道。但陈教授没有后退。他微笑着,眼泪从脸颊滑落。“你回来了。”他对雕塑说。雕塑的嘴唇开始移动。它们分开了一条缝,然后它说话了。是女性的声音。“怀安”周婷婷终于忍不住又尖叫了起来,直接冲向门口。但门打不开。她疯狂地转动门把手,发现手把连接门的部分,被一团黏土给固定住了。“子强,门打不开。怎么办!”周婷婷疯狂呐喊着。景子强跑过去帮她。还是没能打开。他回头看。陈教授背对着他们,完全专注于雕塑。景子强放弃了门,冲向工作台。那里可能有工具可以撬开门,或者打破窗户。但窗户很高,而且很小。“子强,你看!”周婷婷指着雕塑。雕塑在变化。不是大幅度的动作,而是细微的调整。它的姿势更加自然,肩膀放松,头微微倾斜。它的皮肤纹理变得更加细腻,毛孔、细纹,一切都在变得逼真。而陈教授,站在它面前,也开始发生变化。他的背挺直了,肩膀也放松了。他看起来更年轻,更有活力。但他的眼睛是空洞的,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教授?”景子强小心翼翼地叫他。陈教授缓缓转过头。他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景子强从未见过的表情,平静,幸福,完全沉浸。“你在对他做什么?”周婷婷忍不住朝着雕塑喊道。雕塑说,“他想要我回来。他那么孤独。他的思念给了我形状,他的记忆给了我生命。现在,我终于完全回来了。”景子强明白了。不是雕塑在变化。是陈教授的认知在变化。某种鬼魂,或者某种东西,正在侵蚀他的意识,让他相信雕塑在活过来。而随着他越来越相信,他的感知就越来越扭曲现实。,!“教授,醒醒!”景子强大喊,“这不是林素!这是你的作品!它只是雕塑!”陈教授困惑地看着他,又看看雕塑。“素素?”他轻声问。“是我,怀安。”雕塑说,“我一直在这里。”陈教授的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但很快,挣扎消失了。“是的。你一直在。我记得。”“不!”景子强喊道,“教授,这都是你的记忆!它在欺骗你!”雕塑笑了。“记忆是什么,景子强?不就是我们认为真实的故事吗?如果怀安相信我是素素,那我就是素素。如果他的记忆说我们从未分开,那我们就没有分开。而现在,他的世界里,我活着。”周婷婷已经在一旁哭泣。“放我们出去。”“你们可以走。”雕塑说,“但陈怀安留下。他是属于我的。”“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里!”景子强说。“为什么?”雕塑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们以为他想要被拯救吗?你们看看他。”景子强看向陈教授。他正握着雕塑的手,脸上是一种完全的、绝对的幸福。“五年了。”陈教授喃喃道,“五年里,每一天都是煎熬。但现在你回来了。结束了。”“结束了,亲爱的。”雕塑说。景子强冲向陈教授,抓住他的手臂。“教授,跟我走!不能待在这里!”陈教授挣脱了他,力气大得惊人。“不!我要和素素在一起!”“她不是素素!清醒点教授!”“她是!”陈教授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狂热的光芒。景子强意识到已经无法说服他了。那东西,已经牢牢控制了他的心智。“我们走。”他对周婷婷说。“从窗户出去。”景子强抓起一把雕塑刀,冲向墙壁上的一扇高窗。他爬上一张工作台,用刀柄敲打窗玻璃。玻璃裂开了。他又砸了几下,整块窗玻璃直接碎裂脱落。他先帮周婷婷爬出去,然后自己跟着爬。跳下去时,他扭了脚踝,但他顾不上了。他们回头看工作室。透过窗户,他们看到陈教授和雕塑站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对拥抱的恋人。然后,灯光彻底熄灭了。景子强和周婷婷跑向校园保安处。他们语无伦次地讲述发生的事情。保安半信半疑,但还是派了两个人去工作室。门还是锁着。他们决定破门而入。门撞开后,工作室里空无一人。陈教授不见了。雕塑也不见了。只有工作台上放着一本打开的黑色速写本。保安队长拿起来读了几页,脸色变了。“我们需要报告学校。”他说。接下来几天,学校进行了搜索。陈教授的家没人,他的银行账户没有活动,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工作室附近。雕塑也不见了,那么大的东西,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搬走,但它就是消失了。警方介入调查。景子强和周婷婷被多次询问。他们坚持自己的故事,但没有任何证据。工作室里没有监控,只有他们两人的指纹和dna,以及陈教授的。没有第四个人的痕迹。速写本作为证物被收走。景子强后来从周婷婷那里听说,本子里的内容让所有看过的人都感到不安。不只是那些草图和数据记录,还有最后新增的几页,笔迹是陈教授的,但语言风格越来越不像他。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当记忆成为现实,现实就成为记忆。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景子强再也没有提起那晚的事情。周婷婷转学了,去了另一个城市。学校官方宣布陈怀安教授因病提前退休,移居海外。景子强完成了学业,成为了一名雕塑家。他一直在研究陈教授的事。他阅读心理学书籍,关于错误记忆,关于悲伤导致的幻觉。他还是不敢相信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或许那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三年后的一个雨夜,景子强在自己的工作室工作到很晚。他在做一尊半身像,一位已故政治人物的纪念雕塑。工作到凌晨一点时,他停下来休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工作台另一端传来的。景子强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那尊政治人物的半身像静静地立在转台上。没有任何异常。景子强松了口气。他走到水池边洗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眼睛下有深深的黑影。就像陈教授当年那样。他甩甩头,关掉主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准备在工作室里间的沙发上凑合一夜。就在他即将入睡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跟那晚在陈教授工作室听到的怪声音一模一样。景子强坐起来,心脏狂跳。他盯着外间工作室的门,门下缝隙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站起来,轻轻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政治人物的半身像还在那里。但它的脸,!景子强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雕塑的脸部有了微妙的变化。眉毛的弧度更平了,嘴角向下撇了一些,法令纹加深了。这些变化很小,但景子强对这张脸太熟悉了,他确定这不是他塑造的样子。更让他发冷的是,这种变化的方向让这张脸看起来更像那位政治人物晚年病重时的模样,而不是委托要求的“盛年威严形象”。景子强走近雕塑,仔细观察起来。黏土还是湿软的,理论上可以塑形,但是要在外力的作用下。可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人。门锁着,窗户也紧闭着。他伸手触碰雕塑的脸颊,想要把嘴角调整回来。但手指刚一接触黏土,一阵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涌来。他立马缩回了手。景子强拿起了雕塑刀,走向那尊半身像。直觉告诉他,他要立刻毁掉它。但当他举起刀时,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你要杀死你的记忆吗?”景子强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陈教授在哪里?”他问。“他和素素在一起。”声音说。“那是什么地方?他在哪里?”“在记忆里。”声音说,“当记忆足够强烈,足够完整,足够真实它就会成为他的世界。”“你为什么来找我?”“因为你也在做同样的事。”声音说,“你用雕塑固化记忆。你试图抓住流逝的面容,凝固时间。你和他一样孤独。”“我从来没感觉过孤独!”景子强说。声音笑了。“每个人都很孤独。所以我们创造伴侣,创造神,创造艺术。我们试图把一些东西留在身边,哪怕只是记忆的影子。”“你到底想要什么?”景子强问。那个声音没有说话。“你是林素吗?”它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我就是陈怀安的记忆。”声音最后说。“陈教授还活着吗?”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这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活着’。”声音说,“他在他感知的世界里,他活着,而且很快乐。”声音渐渐远去。“等等!”景子强喊道,“陈教授到底在哪里?”最后的话语像耳语一样飘来:“在你能找到的地方。在所有记忆重叠之处。”声音彻底消失了。景子强站在工作室中央,手里还握着雕塑刀。他看向那尊半身像。脸部的变化还在。他放下了刀。第二天,景子强开始调查。他去了陈教授的老房子,现在已经换了主人。他去了陈教授常去的咖啡馆、书店、公园。他和陈教授的老朋友、老同事交谈。没有人见过陈教授。直到一个月后,景子强在整理旧资料时,发现了一张夹在书里的展览门票存根。是三年前的一个雕塑展,他和陈教授一起去的。门票背面有陈教授匆忙写下的一个地址和一句话:“素素喜欢这里。”地址是城外的一个老植物园,以温室和雕塑闻名。景子强开车去了那里。植物园很安静,工作日游客稀少。景子强走过温室,走过玫瑰园,走过庭院。最后他在一个僻静角落找到了它,一个小型纪念雕塑园。在一棵老橡树的树荫下,有一尊等人高的女性雕塑。大理石材质。她坐在长椅上,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雕塑的脸是林素的脸。长椅上还有空间,仿佛在等人坐下。雕塑基座上有一块铜牌。景子强走近阅读。“纪念林素。爱是永恒的记忆。——陈怀安”捐赠日期是四年前,林素去世后不久。但雕塑看起来太新了,大理石洁白光滑,没有风化痕迹。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雕塑的左手无名指上,刻着一枚戒指。戒指上有一个微小的缺口。景子强记得陈教授说过一件事。林素下葬时,他把她婚戒一起葬了。但戒指在葬礼前不小心掉在地上,磕出了一个微小缺口。可如今,这个细节被刻在了大理石上。景子强在长椅上坐下,坐在雕塑旁边。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雕塑的侧脸。他在这里坐了很久。风吹过树叶,阳光移动,影子不断变换着。景子强站起来,离开长椅。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景子强突然有一种感觉。陈教授每天都来这里。坐在这张长椅上。和他记忆中的妻子交谈。景子强开车回城。他脑子里全是那尊大理石雕塑。回到工作室,景子强看着自己那些未完成的作品。政治人物的半身像还在转台上,脸部的变化还在。景子强没有修复它。他让它保持那样。那天晚上,景子强工作到很晚。他正在做一尊新的肖像。一个老人的脸。工作到一半时,他停下来,看着未完成的作品。老人的眼睛还没有刻出来。两个空洞注视着景子强。景子强拿起工具,开始刻画眼睛。他专注地工作,忘记时间。,!凌晨两点,他完成了左眼。他后退一步,审视作品。眼睛很生动。景子强感到一阵不安。他打开更多灯,走近雕塑。雕塑的左眼在看着他,按理来说黏土并不能反射什么光,但他确实在那只左眼中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景子强凑得更近。在瞳孔的反射中,他看到了一个微小的倒影。不是工作室的倒影,而是一个房间的倒影。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那个人是陈教授。景子强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再看向雕塑时,瞳孔里的倒影消失了。那黏土雕刻的眼球,啥也看不见。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布满血丝。他回到工作室,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尊未完成的雕塑。雕塑也盯着他。一人一像,在沉默中对视。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些记忆是危险的。它会变成别的东西。而雕塑,是记忆最危险的容器。景子强收回手。他关掉所有的灯,离开工作室。锁门时,他没有犹豫。但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不断回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最后,他还是决定放弃手头上所有的雕塑任务。之后的工作中,景子强想到了一种办法。他接到任务时,不再去过度了解雕塑人物的生平纪事。只要不带着有关雕塑的任何记忆,或许就能相安无事了吧。(故事完):()365个睡前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