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周星期五我几乎完全透明了。只剩下左眼周围一小片区域还有痕迹。我的声音发出来,感觉不像从喉咙,而是从一片空旷的地方震荡所产生。我看东西很费劲。视野是完整的,但仿佛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毛玻璃。整个世界变得朦胧、暗淡。我摸索着走到窗边。街上,“健康”的人们在走动。他们看起来很正常,有颜色,有实体,彼此交谈。但我看着他们,突然有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他们的表情很统一,不知道是不是视线模糊的错觉。他们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节奏,都很正常,但正常得过分。像是提前设定好的程序。一个小孩子从门前跑过,摔倒然后大哭了起来。旁边的母亲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拍了拍土。动作很机械。但孩子很快不哭了,起身面无表情地走了。我努力聚焦我残存的那点视觉。一个想法忽然钻进我的意识。为什么“健康”的人一直没有被感染?为什么这种“透明化”如此均匀地只感染一部分人?为什么进程如此规律,就像是某种筛选。李医生说过,我们的物质可能还在,只是不反射光。那么,光去了哪里?为什么“健康”的人看起来如此实在。我的思维变得很慢。但我强迫自己思考。如果透明化不是病呢?让我们变得透明,无法被看见,是为了我的最后一小片可见区域在剧烈波动。视野开始发黑。我挣扎着爬回桌边。用尽最后一点对身体的感知,去咬住笔。字迹歪斜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我必须写下来。这是我最后的观察。最后一页,我的时间不多了,断断续续挑了重点写:视觉几乎没了声音也触感在消散他们来了我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当我也彻底透明时光变了我看到了世界的另一层那些所谓“健康”的人他们的身体里面是空的。不是透明。是单纯的空洞。什么也没有。没有内脏,没有骨骼,没有血肉。只有一层像壳一样的表皮。在发光。吸收着我们身上不再反射的光。维持着他们的实体外观。我们变得透明消失是因为我们真实的物质被抽走了。去填补他们内在的空洞。他们才是假的。需要我们的“存在”来填充外表。所以我们消失。他们留下。假装正常。假装活着。真相墨迹在这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内容戛然而止。笔记本被发现于小镇边缘一座屋内。救援队的灯光首先照见的,是地板中央叠放整齐的衣物,上方静静躺着一本笔记本。屋内一切井井有条,仿佛主人刚刚整理完出门。队长翻开笔记,那些从工整到扭曲、最终宛如挣扎爬行的字迹,记录下了一个个难以理解的故事。当他读到最后一页那惊心动魄的结论时,一股无端的寒意爬上了脊背。他们开始在镇中仔细搜寻。镇子完好得过分,没有灾难痕迹,也没有人影。但很快,他们发现了比“空无一人”更诡异的现象。在一些被认为是“健康者”居住的屋中,桌上有吃到一半的餐食。椅子上的外套,一拿起来,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下去,化成一堆像石膏粉似的灰,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而在另一些屋子,笔记中“患者”可能居住的地方。他们找到了更多空荡荡的衣物,内里同样一无所有,但质地完好,仿佛穿着它们的人,是如同水汽蒸发般从领口和袖口悄然散去。他们注意到镇上的光很奇怪。有的屋子特别暗,不像是有东西挡着光,就是光自己透不过来,灰扑扑的。但镇子中央、以前大家常聚的地方,光又亮得刺眼,不规则的影子随处可见,可照着的只有空地。一位蹲在地上检查衣物的队员忽然抬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太安静了?不是没有人的那种安静。是连风吹过这里,声音都好像被吃掉了一些。”所有人听完都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队长合上了那本笔记。他看向窗外的镇子,一个令人战栗的猜想逐渐成形。“我好像懂了。笔记里说,那些‘健康人’身体里头是空的。他们会不会是靠吸走‘病人’身上的‘一切存在’,才能看起来像真人?然后,等最后一个‘病人’完全看不见了,‘健康人’就没东西可吸,就像充气的东西没了气,瘪了,化了,最终变成了灰烬。”没人能回答,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他们只觉得,这个镇子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吃”了一遍,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点渣子。最终透明化的“患者”们,他们的实体或许并未消失,只是彻底跃出了常人的感知维度,如同笔记所暗示的,去到了“世界的另一层”。而这些看起来完好的“健康人”,连同他们维持的虚假热闹,一起碎成了灰。救援队将笔记本小心的收进了证物袋,然后叹息着转身离开。镇子空荡荡地留在身后,光还是那样,一半暗得发昏,一半亮得惨白。照着满地的空衣裳。(故事完):()365个睡前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