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已凋蔽的柳树沿河两岸一路光秃而去。
秋槐在秋冬边缘的某一天离开父亲兄弟们阴冷发霉的目光以及那张温暖的床铺。
他背着一卷简单的铺盖和朴素的思想走在村后清冷而灰白的土公路上,路边有一个废弃的水泥涵管,许多枯黄的草在它的周围尖尖地摇晃。那是一个有风的日子。
一条年久失修的水渠纠缠着土公路前进。
没有人来送他。
远处,一辆手扶拖拉机摇摇晃晃地开过来,挂斗上颠簸着几张熟悉的面孔和几捆稻草。秋槐爬上挂斗见村庄一点点地滑出了视线。
那一天农民们无所事事,浩瀚的田野上没有人和农具的影子。一只乌鸦在广阔天地间踽踽独行。
许多年后,在秋槐的儿孙们茁壮成长并且很流畅地经营爱情的岁月里,他们绝不会知道秋槐坐在动**不安的手扶拖拉机挂斗里的真实思想,也绝不会知道秋槐在一个清冷有风的日子里出走他乡的真正的意义。
素子也不知道秋槐要挤尽全身的血和汗去兑换钱和爱情。
秋槐穿着灰尘深厚的衣裳在漫长的西风里向南前进了六百里。他于一个太阳在西天彻底粉碎了的黄昏抵达苏南的一家村办砖窑厂。他扔下陈旧的铺盖看到南方农村的楼房毫无节制地不沿河流或道路蔓延,一些碎乱的炊烟浸泡在黄昏的残阳中如一段古老的往事。
厂长满脸砖瓦颜色嘴角咬着一根外国香烟,他对秋槐说着一些无须论证的语言,“当然,没有钱就等于没有眼睛,没有眼睛就是瞎子。”厂长坐在砖窑前面的一块空地上眼睛极明亮。一些残废的断砖破瓦散布在厂长和秋槐的周围。
装窑的男人们拉着扎满了砖坯的胶轮板车正在紧张地穿插。
秋槐点点头。风掀起他杂草丛生般混乱的头发。
厂长说:“只要你肯卖力气砖头就会变成黄金,制坯每天可挣十块钱,要是钻到窑里去烧窑,每天就能挣二、三十块。不过,说老实话,烧窑可不是人干的活。”
秋槐面对着四座如坟墓一样的土窑,他咬着干裂的嘴唇,旗帜鲜明地回答,“烧窑!”
不久,冬天就货真价实地到来了。一场薄薄的细雪过后,南方的土地上每天清晨都闪烁着耀眼的浓霜。又过了一些日子,村委会旁边的公路上就有了穿棉袄的人匆匆来去,有的时候秋槐会发现一些穿着鲜艳羽绒服的青年男女们骑着自行车或摩托车在冬天干冷的公路上迅速经过。
那时候,站在窑洞口手握煤铲的秋槐很自然地就想起家中几间破旧的房屋以及屋里的几张破旧的面孔正在冬季里墨守成规。素子姑娘依旧会在家里做饭然后去读一些描写夏天或叙述爱情的小说,也不知此时素子翻开的扉页上是否正在进行着一场刚开始的爱情……
烧窑的事业艰苦卓绝,秋槐坚守在冬天的窑洞里满脸流淌着咸涩的汗水和煤屑,窑火在鼓风机的煽动下轰轰烈烈一片兴旺景象。一些日子过后,秋槐清瘦的脸在烟熏火燎中蜕变成紫红的颜色。
凶猛的火十五天后就烧熟了一窑砖瓦。待到闭火出窑的日子,秋槐眼睛血红地倒在工棚的破**如一个残废军人,所有萧条的风声和繁荣的歌声都已消失了,他贪婪地睡了。睡梦中他跌跌撞撞地走了近三十年的路,路途中有许多明亮的水沟宽阔的河流以及美丽的女人,一些树和陈旧的田埂水坝在梦中波浪起伏。醒来后,秋槐揉着眼睛找粮食和水。
湾子大爷递给他一缸子白开水,说:“窑已装好了,咱们去点火吧!”
秋槐中断了喝水,疲倦的声音立即不可思议了,“不是昨天才出窑吗?”
湾子大爷摇了摇头,满嘴寥落的牙齿间漏出了一些拖泥带水的文字,“你都睡了三天了,别再做发财的梦了,我看你是干不了烧窑的活。”
烧窑的活每天二十四小时像时间本身一样,不可停顿。秋槐和湾子大爷两人倒换烧一孔窑,如果是三人倒换每天就得少挣十块钱。秋槐每天十二小时在煤和火之间颠来倒去有时来不及怀念父亲兄弟们的形状以及家里的农具、粮食和屋外一排挂满了风声的钻天杨树……
只有素子宁静的笑在炉火,煤炭、窑壁、屋顶、床铺以及弯曲的道路笔直的树干上久久不绝如不灭的灵魂。在冬季,秋槐的思想越过土窑和一些破碎的面孔向着下一世纪的某个美丽的家园前进。
美丽的家园有一位美丽的妻子和一位美丽的女儿或儿子,一些安定温馨的生活画面纷至沓来。
父亲兄弟们怨恨的目光深入骨髓,在美丽富饶的南方,贫穷如一桩罪行逼得他风声鹤唳,一些光荣和辉煌的奖章、名誉以及电视镜头在某一个晚上被一群吐着酒气印有名片腰缠万贯地为改革开放做出巨大贡献的人们统统买走了,留给秋槐的是生长着庄稼的土地以及流淌着树叶和父亲们影子的柳溪河水。
一些没有结局的故事在流淌的河水里无休无止。
他和素子一同在县城中学补习。老师们站在黑板前很认真地讲解祖国的地形地貌以及葛洲坝在地图上的位置,历史老师在45分钟里让时间跨越了一千多年,刚上课的时候,秋槐和一百多个补习生还在唐朝,到下课的铃声敲响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清代。历史老师说,“清政府如此腐败无能快要完蛋了!”果然到了下一节课的时候,武昌城头一声枪响,清政府就完蛋了。
补习考大学的日子大踏步地前进。他和素子在地理书上游遍了祖国的山山水水以及世界各地,荷兰鹿特丹港年吞吐量可精确到斤两;从古罗马帝国的建立一直走到蒋介石政权的垮台,他们一身霉味地走出课本去迎接新世界的诞生,可他们每年都在高等学府门外十多米远的地方徘徊。他们看到高等学府里教学楼此起彼伏,校园里有许多高大的树,树下走动着一些戴白色校徽穿白色裙子的女大学生,另一些男大学生在远处的石凳上开关着嘴似乎在练习外语。他差七分,素子差十七分,这二十四分活活划开了两个人的两个世界。
素子哭了一阵后,父亲安慰她说:“考不上大学有什么难过的!大学教授挣的钱还不够我抽烟,这年头谁还图这份虚名?”
素子的父亲是柳溪河畔著名的汽车大王。五辆大卡车每天源源不断地将大把的票子如废纸一样地卷进素子父亲的口袋,一幢三层二十四间的楼房在南方农村拔地而起,两个哥哥整天骑着摩托车在外面联系业务联系女人,日子兴旺发达全家人对素子高考落榜如对满天繁星中少一颗一样无动于衷。
秋槐发现那一年夏天素子在默默地流一阵眼泪后突然长大了,她成熟的身体和宁静的目光在夏日的天空下滋滋地生长,秋槐企图扼杀某些非份的妄想,可妄想已穿过家里贫穷的房屋和素子父亲嘴上缭绕的外国烟雾顽固地驻扎在他灵魂的裂缝中。
面对着素子如同面对着一片早春二月的风景,在这片色彩温暖的风景逼近他的视线时,所有的语言统统残废。望着素子诚恳等待的目光他如丧家之犬听到了繁荣昌盛的树叶问四面楚歌。
素子说,“你成绩比我好,只是命运太不公平了。”
秋槐感动地注视着素子,素子站在河边柳树下,细软的枝条和她长长的头发一起在秋风中飘扬。
素子说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