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埂笑了,“现在什么年月了,还写什么学术专著,你的专著卖多少钱,我加倍给你。”
张水一时说不上话来,因为专著连出版的地方都没有,当然也谈不上卖多少钱了。
钱埂躺在沙发里轻描淡写地递上一张名片给张水,“今天我们也不必刺刀见红地敲定,你回去以后再考虑考虑,想通了就给我打电话,号码都在上面。”
张水接过名片一看,目光突然惊愕和恐怖起来,其表情有点类似于南联盟遭第一次空袭后的难民一样。名片上印着“中南文化出版发行公司总经理钱埂文学博士”。
张水小心谨慎地问钱埂,“你高中毕业后不是去学开车了吗?什么时候又考上博士了,硕士在哪个学校毕业的?”
钱埂站起身来说,“《围城》里方鸿渐能拿到美国克莱登大学的哲学博士,我钱埂凭什么就不能拿北京大学的文学博士呢?”
张水自言自语了一句,“原来如此。”
钱埂打开密码箱,拿出一本印制精美的博士学位证书递给张水,“全套学籍档案都有。我的个人档案现挂在省文化厅人事处,不信你可以去查,全是真的。我的硕士是武汉大学的。”
张水说,“你怎么能这样干呢,太荒唐了!”
钱埂很轻松地笑了,“你一个硕士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跟我这个博士说话呢,”他摁灭了烟头,“现在连人都能克隆出来,这世界已无真假可言,有什么奇怪的。老同学,论学问你是我老师,论江湖中事我是你师傅。”
张水跟钱埂在小镇中学同学时关系一般,张水曾因为钱埂被学校处分过一次。高二下学期,镇长公子钱埂正在跟同班的一个女同学谈恋爱,那位卖酱油的小贩的女儿清纯可人细嫩白皙全身毫无酱油的气息,成绩比较糟糕的钱埂为了在女朋友面前逞能露一鼻子,就吹嘘自己成绩肯定能进班上前五名,于是他就开始分科分头找成绩好的同学让他们在考试时关照一下。成绩稳居第一的张水并不同意,钱埂说,“我家有一部从香港带回来的《天龙八部》,保证借给你看。”张水一时糊涂就答应他偷看英语试卷并给予了适当的配合。考完试的当天下午,钱埂将几个帮忙的同学请到家里,每人发了一包“红塔山”香烟和一包饼干,然后说,“现在我请你们看最好的书,是一个乡镇企业老板从国外带回来送给我爸的。”他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盒录像带,放进录像机,电源一插,画面上出现了男男女女赤身**大干快上的镜头,同学们全都惊呆了,眼睛发直脸上发烧,想不看,可腿灌铅似地抬不起来,走不动了。看完后,钱埂对目光迷离神情恍惚的几位帮忙作弊的同学说,“只要以后弟兄们肯帮忙,好戏还在后头。”那一次由于是集体智慧的结晶,钱埂居然考了全班第一。他的镇长父亲不仅没有高兴,反而将钱埂吊起来刑讯逼供了一晚上,钱埂在后半夜一点四十分的时候,精神彻底崩溃,全招了。张水等六名全班成绩最好的同学由于配合作弊和看黄色录相被学校记大过处分并通报全校。张水哭了两天两夜,一度曾想退学,可学校为了升学率在全县名次靠前,不久就宣布他们改造反省得很深刻,撤销了处分并且不记录在档案中,这才使张水等同学逐渐恢复了平静。事后钱埂要请六位受处分的同学去镇上饭馆里搓一顿,他们都拒绝了,钱埂一边扇自己的耳光一边说,“我不是人,我对不住弟兄们,有朝一日我会报答你们的。我爸比德国法西斯还要残忍,我实在挺不住了才出卖弟兄们的。”六位蒙冤受屈的同学都很蔑视钱埂,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张水他们考上大学后,钱埂顺理成章地成了待业青年,听说他父亲让他去学驾驶员,此后情况不详。
钱埂说他车没学会,由于爱情失败就南下广州打工,他当过码头搬运工、运动器材推销员、商场保安、酒店领班等行当,他日益改善的工作环境及收入得益于他一米八的个头和强壮的身体以及机智狡黠的江湖义气。后来在一位朋友的栽培下,他辞去了酒店领班的工作,干起了走私香烟和白糖的生意,刚干了不久,一次海上缉私艇将他们两船的货全部查获,结果不仅亏得血本无归,还逃到广西大山里躲了两年不敢露面。凭着他的勇气与狡黠,他铤而走险地干起了贩卖毒品的勾当,总共贩过三次,赚了一百八十万。他知道这是杀头的生意,很快就金盆洗手,弄来了硕士博士学位后就回到老家后闭门不出,将自己关在新买的一套豪华的复式楼房里花一年时间读了许多古龙、金庸、梁羽生以及柯南道尔、克里斯蒂等杀人放火的书。再出江湖时,钱埂摘去了手上的钻戒和脖子上的金链还配了一副平光金边眼镜,说话时的语速和节奏舒缓而温和,很有些知识分子的味道。这时他就开始干起了书商的营生。起初,他盗印过《汉语大词典》、《金庸全集》、《金瓶梅》、《房中考》、《中共太子党》等海内外各种畅销书,狠赚了一笔。随着打假的深入,钱埂紧急刹车,改换门庭,买书号、找选题,正儿八经地干起了出版发行的生意,按他自己的话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见好就收,不贪。”
张水听着钱埂的传奇故事,用一种陌生而迷惘的目光看着钱埂,他说,“简直不可思议。如果我现在向警方告发你是毒贩,你不就要验明正身绑赴刑场了吗?”
钱埂将罐内剩余的啤酒一口气倒进脖子里,他说,“首先你不会暗杀我,你这个人心太软,其次是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查无实据,我的同伙阿金、阿彪等早就被枪毙掉了,连证人也没有。再说你要是告发我,我就对警方说,我们是开玩笑的,因为两个人比赛吹牛,我拿了冠军,所以你就心怀不满。”
张水说你这个家伙太狡猾了,钱埂说不是我太狡猾而是生活太残酷了。
这时有人敲门,张水打开门,两位年轻漂亮的女孩进来了,“先生,要我们为你服务吗?”
从相貌气质看,这两个女孩不像职业三陪女,一位鼻子很好看的女孩说,“我们是艺术学院的学生,我们有学生证。”说着两个女孩先后从坤包里掏出了鲜红的学生证。
钱埂说,“我还有博士学位证呢,要看吗?”
两位摇摇头。钱埂指着张水说,“这是我们老板,他今天刚从台湾飞过来,有点累了,明天再来吧!”
两位女孩很礼貌地说,“对不起,打搅了!”
张水后来对钱埂说,“我看这两个女孩不像做三陪的。”
钱埂说,“做三陪的人难道非得要有一脸的贱相?”
张水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看一眼手表,已是第二天凌晨三点零五分。
钱埂离开上海前,张水向他借了一千块钱,他说两个月后还他,钱埂说不用还了,要还就从《暗杀》的稿费中扣吧。张水说不行。
张水用借来的钱请华东出版社的邵编辑在延安中路“一品轩”酒楼比较体面地摆了一桌。张水本来只想花六百块钱,可师兄刘林说老邵还要带来了一位小姐来,菜太差了没面子,再说《辛亥革命民族主义论纲》一书能否出版还得仰仗邵编辑。张水说,“我实在不想求人,可这本书耗去了我三年的心血。”刘林劝他说,“人活在世上,谁不求人,宰相求皇帝老子给个善终,光绪皇帝还得求慈禧太后放他一马呢。历史证明,求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邵编辑带来了一位眼圈蓝得有些过分的女孩,看上去比较庸俗没什么文化,事后才听刘林讲那是邵编辑家的小保姆,主人跟小保姆**能够充分享受**的刺激和快感,所以文艺作品中解放前的地主资本家一般都是要跟家里的佣人女仆弄出一点事情来的,这就像贾宝玉跟袭人贾琏跟平儿苟且一样,很正常。邵编辑只顾埋头喝酒和全心全意地为小保姆夹菜,也无心跟张水讨论书稿的事,他将张水递给他的书稿提纲连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小保姆的那只装有防渗漏卫生巾的手提包里,他说,“刘林跟我说了,你这个选题没问题,肯定能通过。”张水激动得有些手忙脚乱,他端起满满一杯啤酒,将瘦长的手臂伸到邵编辑油光灿烂的脑袋前,“谢谢你了,邵老师,我敬你一杯酒。”邵编辑浅尝辄止,张水一饮而尽,不胜酒力的张水感到眼前的世界在灯光下旋转,面前的一盆红烧肉也也忘了吃。
刘林扶着张水回来的路上对他说,“邵老师的打的费你应该付给他。”张水说,“我的钱已花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