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勒比的一个小岛上,布雷达种植园的咖啡林清晨就已有了动静。
50岁上下的杜桑?卢维杜尔踩著沾露的泥土,手里攥著一把铜製小刀,仔细检查著咖啡浆果的成熟度,他身材不算高大,肩膀却因常年劳作显得格外宽厚,粗布外套的领口別著一枚磨亮的铜扣,那是他三年前从自由民身份文书上復刻下来的,算是对“自由”仅有的仪式感。
“老阿莫,你的手怎么了?”杜桑突然停在一棵咖啡树下,看著黑奴阿莫缠满破布的手掌。阿莫连忙將手藏到身后,头埋得更低:“回……回先生,是昨天摘不小心被树刺扎了,不碍事。”
杜桑?卢维杜尔却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小袋,倒出些墨绿色的草药碎末:“这是我在山边采的止血草,嚼烂敷上,比你裹著脏布强。”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没有白人监工的呵斥,倒像个年长的族人在叮嘱晚辈。
懂得非洲草药医学的杜桑?卢维杜尔,这是他成为自由黑人的第十四年。
1776年,他从布雷达种植园主手中赎得自由身时,手里只剩下了30鋰,那是他当马车夫时,偷偷帮人修理马车、用西非草药治好庄园主女儿的热病,一点点攒下的。
如今,他在种植园边缘有一片自己的小咖啡园,买了十二个黑奴,还管著曾经庄园主委託的几十亩蔗田,算是圣多明克“自由黑人”里过得体面的。
但只有杜桑自己知道,这身“体面”下藏著多少紧绷的神经,他的祖父是阿拉达国王的一个儿子,却被贩为奴隶;他的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一辈子没离开过种植园的柵栏。
就连他自己,至今在白人商人面前签字时,还得先在手心把名字练三遍。
“先生,昨天晚上,北边的马龙人又来偷甘蔗了。”
负责看守蔗田的黑奴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监工说要加派巡逻,还要把逃跑的黑奴绑在旗杆上示眾。”
杜桑?卢维杜尔的手指顿了顿,小刀在咖啡浆果上划开一道浅痕,汁液顺著指缝滴在泥土里:“知道了,你別掺和,看好自己的活就行。”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泛起一阵寒意,上个月,他在太子港赶集时,亲眼看见两个马龙人被民兵抓住,皮鞭抽得他们后背血肉模糊,最后被扔进了鱷鱼潭。
布雷达种植园的晨钟响起时,杜桑已经绕著自己的咖啡园走了两圈。他抬头望向远处的白人庄园主宅,那栋两层的砖木房子里,正传来钢琴声,庄园主的女儿刚从法国回来,据说在巴黎学过音乐。
而在宅第的另一侧,黑奴们正排著队领取当天的食物,每人一小块黑麵包,一碗浑浊的玉米粥,连盐都见不到半粒。
杜桑?卢维杜尔想起自己童年时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被监工的哨声叫醒,推著比自己还高的水车,直到月亮升到蔗田上空才能停下,要是慢了一步,皮鞭就会像毒蛇一样缠上后背。
“杜桑先生,你的信件。”一个白人小廝骑著马过来,把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他。杜桑接过信,是他在法兰西角的自由咖啡馆老板朋友,亨利·克里斯托夫写的,里面说盖亚那那边出了《黑奴解放条令》,黑奴能用工分赎身,甚至保障私有財產还能学法语、读圣经。
信里还夹著一张小小的传单,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法语写著“自由属於所有人”。
杜桑?卢维杜尔把信和传单叠好,藏进外套內侧的口袋。
此时的圣多明克,早已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从1492年哥伦布將这里命名为“西班牙岛”起,这片土地就浸满了血泪。
16世纪末,西班牙人便开始奴役岛上的泰诺人和阿拉瓦克人,岛上的原住民被迫开採黄金,饱受欧洲疾病和残酷劳动条件的摧残,被西班牙人折磨得如今只剩不到千人。
以至於殖民者不得不从非洲进口奴隶,1502年,第一批非洲黑奴被铁链拖上岸,开启了持续三百年的奴隶贸易,这场贸易深刻地影响了加勒比海和美洲,乃至欧亚非三洲的政治和经济未来。
1697年《里斯维克条约》后,法国人接过这片土地,把它变成了“蔗糖帝国”的心臟。
大量法国移民开始在此定居,尤其是在这座多山岛屿上交通较为便利的沿海地区。
土地所有者进口了越来越多的非洲奴隶,到17世纪末,奴隶总数约为5000人。
许多早期种植园主建立了极其成功的咖啡、蓝靛和甘蔗种植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