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院子里的棚灶底下点着油灯。杨梨端着米浆放在灶台上,烟从灶口冒出来,银娘拿火钳拨了拨柴火。
水烧开了,杨梨把磨好的米浆倒进蒸盘里,晃匀后慢慢搁在锅里。片刻后,锅沿透出一丝丝白气,她掀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
蒸盘里的一层半透明的米皮,她用竹片沿边划了一圈,把米皮揭起来,挑起晾在案板上。
银娘凑过来看:“成了?”
“还有些软。”杨梨道,“再蒸一张。”
第二张比第一张好,揭起来没破。第三张更好,更薄,更韧。杨梨把它叠起来,拿刀切成指宽的粉条。
银娘捏起一根尝了尝,眼睛亮了:“有嚼劲了。”杨梨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米浆一锅一锅蒸完,一张一张揭下来后晾在案板上。
粉条切了满满一篮,杨梨拿了小碗调了份酱料,切了些葱花进去,从篮里抓了一把粉条放进碗里,挑起来拌匀。
银娘把碗摆好,杨梨往五个碗里各挑了两筷子,酱汁裹着白色的粉条,点缀着绿色的葱花。元亨趴在桌边等着,古大挑着水,古婆子提着菜一前一后刚好跨进门。
等几个人坐下,一时只有嗦粉的声音。
古婆子摸着肚子,“这一碗粉只够半饱。”古大捋了一下吃得不抬头的元亨,跟着应道:“码头那些扛工的肚量大,得两碗确实不够造。”
“小孩肚量小,该差不多。”银娘看了眼元亨,“若煮汤粉就差不多。”
杨梨摇头,手指在桌上点着,心算了一回,一份粉该用多少,三两二钱的话,就能吃饱了。她伸手揭开篮子上的湿布,抓了一把粉条掂了掂,“大概就是这个数。一份拌粉卖八文,鱼丸汤粉十二文。”
古婆子伸出筷子在桌上点了点:“等,你再说一遍,多少来着?”
古大也竖起耳朵。
银娘倒是记住了:“拌粉八文,鱼丸汤粉十二文。”
卷饼和鱼丸摊子添了新吃食,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慢慢不叫卷饼摊子了,都喊“杨娘子的摊子”。
小吃摊前热气蒸腾,几张矮桌、几条长凳被食客都坐满了。古大和古婆子收碗洗碗来不及,元亨见两个吃完走了,走过去把空碗叠在一起端给古大。
周牧坐在角落,咬下一口饼,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溜到了邻桌的碗里。粉条白亮,酱色裹得匀,葱花碎碎地撒在上面。
他忍不住念了几句,像在品评:“汤溲粉,令如薄粥……连钵带饼倒进汤里煮熟,捞出来过冷水。”他顿了顿,咂摸了一下滋味,“酷似豚皮,滑而且美。”
旁边一个刚端了粉的熟客听见,好奇地插嘴:“老先生,念的什呢?”
周牧哈哈笑道:“等得肚饿,背背书。”
杨梨将一碗拌粉端到周牧面前:“我这做法,跟老先生念的《齐民要术》里的豚皮饼差不多。”
周牧不及说话,抽了双筷子便吃。
熟客道:“杨娘子,你这本事哪里学来的?连这粉都晓得做?”
“小时候听别人讲过。”她转身站到锅灶后,从篮里抓了一把粉条,抖散放进碗里,舀一勺汤,加几颗鱼丸,又添一小勺调味料,一碗鱼丸汤粉成了。
“这做法,”他咽下一口粉,含糊地说,“跟做冷淘粉,差不离多少嘛。”
杨梨往碗里撒了把葱花,“如今天气还凉,冷淘还不到时候,热拌吃更香。”她把碗递给排队的客人。
眼看几张桌子都满了,后面排队的人只能干站着等。有人忍不住叹气:“杨娘子,你格个手艺,赶紧开个铺子吧!省得大家天天来抢板凳。”
正忙着收拾碗筷的古婆子,闻言抬起头,扯着嗓门接话:“大家多帮衬帮衬,多来捧场!等攒够了租铺子的钱,不就开起来咯!”
几个熟客笑起来,周牧没再搭腔,只是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底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站起身,筷子往空碗上一搁,转身慢悠悠地往西走了。
等最后几个食客抹着嘴离开,摊子才算真正静下来。杨梨几人都歇了口气,各自煮了碗粉当晚饭。古家几个都拌了粉,又舀了热腾腾的鱼丸汤。杨梨却没什么胃口,站在锅边烫蕹菜,准备给自己煮碗清汤粉。
就在这时,几名差役走过来,领头的孟然和罗二都一身灰土,袍子下摆还溅着泥水点子,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刚从泥地里滚过一圈。古婆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嘀咕着这是办什么差事去了。
他们走到摊子前,罗二眼睛盯上他们桌上的面碗,油亮亮的酱汁裹着粉条,看着就好吃,“这什么吃食?”他吸着鼻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