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乾清宫暖阁內,酒香氤氳不散。
窗外细雪簌簌飘落,沾在院中的梅枝上,凝出一层莹白薄霜,將满院寒梅衬得愈发清艷动人。
太子朱常鈺忽然抬手,执起案上那只青玉酒杯。杯身雕著缠枝龙纹,触手温润细腻。
他稳稳起身,面向水溶微微躬身倾杯,语气里藏著几分刻意的热忱,字句清晰:
“常鈺敬王叔一杯。欣闻王叔与林姑娘良缘天定,孤心甚慰。不知王叔择定何日举行订婚大典,也好让孤与诸位弟弟早早备下贺礼,恭贺王叔佳偶天成。”
这话一出,席间的秦王、赵王齐齐顿住手中的杯箸,二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太子与北静王素来亲厚,水溶在朝堂之上,也多有偏向太子之举。
今日不过是家宴閒谈,这般当眾追问婚期,虽合家常礼数,却透著一股不易察觉的执拗,倒像是在刻意確认什么。
二人转念一想,心中又浮起几分好奇。这位王叔待他们兄弟素来温和,如今好事將近,他们也著实想早些知晓婚期,好早早备礼道贺。
水溶闻言,亦从容起身。
他手中银质酒杯轻抬,与太子的青玉杯轻轻一碰,“当”的一声清越脆响,漫过暖阁里的欢声笑语。
他唇角噙著温淡如梅的笑意,语气平和无波,却字字礼数周全:
“劳太子掛心。订婚一事,暂且议定,待我南下江浙查案归来,再行详商。”
“具体时日,还需谨遵岳父大人的心意,臣弟不敢擅专。”
说罢,他侧身转向林如海,微微拱手。
衣袂轻扬间,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林如海抚著頷下三缕花白鬍鬚,眉眼间满是欣然,笑著应声:
“殿下与小女情投意合,这些婚嫁琐事,本就该由著他们年轻人自行做主。”
“老朽年事已高,不求別的,只等著沾孩子们的喜气,安度余生,別无他言。”
太子頷首落座,抬眼的剎那,与水溶的目光隔空相撞。
不过短短一瞬,空气中却似迸溅出无形的星火,转瞬便又敛去。
太子眼底藏著一丝压抑的锋芒,既有储君对皇权的篤定掌控,更有对屏风后侧那道纤弱身影的隱秘执念
水溶眸色沉静如古潭,面上的笑意未曾消减半分,眼底却凝著寸步不让的护犊之意。
二人皆是深諳宫廷权谋的通透之人,转瞬便各自移开视线,神色淡然,未露半分异样。
唯有席间最末的秦王,將这转瞬即逝的暗流,尽收眼底。
上座的朱翊衡本就酒量浅淡,几杯温醇的枣酒入喉,已是面带薄醉。
脸颊晕开一抹緋红,连眼神都添了几分慵懒。他將酒杯重重往案上一放,拍著大腿朗声笑道:
“好!一家人和和睦睦,不爭不抢,便是朕最想见到的模样!你们瞧,窗外梅园雪景绝佳。”
“今日家宴,不谈朝政,不论尊卑,你们皆是有才情之人,不如便以『雪中梅园为题,各赋一首诗,助助雅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东侧屏风,又道:
“女眷们也莫要閒著!来人,速去延禧宫传贵妃娘娘前来。她素工诗词,定能凑个好热闹!”
一旁的总管太监躬身领命,踩著轻悄的步子快步退了出去,生怕扰了帝王的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