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脚步未动,目光却沉了沉。
他自然清楚圣上为何这般处置——贾璉之事,看似是贪赃枉法、贩卖人口,实则是圣上藉机敲打功勋世家、收拢朝权的棋子。
可这些权谋算计,如何能对单纯的宝玉言说?
正思忖间,贾宝玉似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抬起头。
少年面色苍白,双眼红肿如核桃,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珠,脸上满是泪痕与茫然。
四目相对的瞬间,宝玉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周遭人惊愕的目光,跌跌撞撞地冲向水溶,在眾人反应过来之前,死死抱住了他的双腿。
“王爷!王爷!”
宝玉的哭声嘶哑破碎,带著孩童般的无助与崩溃,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水溶素服的下摆,
“璉二哥他……他怎么就没了啊!前日还好好的,怎么说斩就斩了?不过是一时糊涂,为何就不能留他一条活路?”
他紧紧攥著水溶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抵著水溶的膝盖,哭得肝肠寸断:
“我今天还去刑场那边了,远远看著……看著他倒下去,我不敢靠近,我怕……王爷,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圣上怎么就这么狠心?”
”璉二哥他还有巧姐儿啊,巧姐儿以后没爹了可怎么办啊!”
堂內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聚在抱膝痛哭的宝玉与神色难辨的水溶身上。
贾赦嚇得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想去拉扯宝玉,却被赵忠不动声色地拦住。
赵忠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落在自家王爷身上,等候著指令。
水溶垂眸看著怀中泣不成声的少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纯粹的悲痛与不解,没有丝毫权谋算计,也没有半分趋炎附势。
他心中微动,指尖下意识地抬起,想要落在宝玉的头顶,最终却还是缓缓收回,攥成了拳,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中。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肃穆,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轻轻道:“宝玉,鬆开吧。人死不能復生,哭也无用。”
“不!我不松!”
宝玉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王爷,您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好不好?璉二哥他只是睡著了,他还会醒过来的,对不对?求您了,您別骗我……”
水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一丝柔和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缓缓蹲下身,与宝玉平视,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红肿的眼眸里,一字一句道:
“生死有命,皇权难违,贾璉已去,再无挽回之地。”
他顿了顿,看著宝玉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心中竟掠过一丝莫名的滋味,又补充道:
“你且记住,这世间本就有太多身不由己,有些错,一旦犯下,便是死局。贾府如今的境地,非一人之过,你纵是悲痛,也需学会承受。”
宝玉怔怔地看著他,似是听不懂这番话里的深意,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泪水依旧不停滚落:
“我不懂……我只知道璉二哥不该死……他那么好,只是偶尔荒唐,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王爷,我好难受,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水溶沉默著,没有再言语。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徒劳,这少年的世界太过乾净,容不下皇权朝堂的骯脏与残酷。
他轻轻掰开宝玉环抱著自己双腿的手,动作轻柔,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节哀。”水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袍,目光扫过眾人,神色恢復了之前的肃穆,“时辰不早,孤告辞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灵堂。
廊下的风雪依旧未停,寒风卷著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却恰好冷却了他心中那一丝异样的波澜。
身后,宝玉的哭声与贾府眾人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被风雪淹没。
赵忠紧隨其后,低声道:“王爷,方才宝玉公子这般失態,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