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如血,浸染著西洋河堡孤寂的苍穹。塞外的风带著凉意,捲起校场上的尘土,吹得大明军旗猎猎作响。
高敬石一把扯开山文甲的绊扣,带著一身燥郁的汗气与尘土,大踏步撞进厅堂。
“哐当!”那副沉重的铁甲被他狠狠摜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锐响。
“直娘贼……一群没卵子的怂货!”他低声咆哮,如同困兽。
他领五百铁甲而来,本已磨快了刀,憋足了劲。
准备效仿朱可贞那般,砍几颗抗命的脑袋,用滚烫的血在这塞上立下总督府不容挑衅的规矩!
可结果呢?
此地的士绅军官,一个个温顺得像见了狼的绵羊!
清查文书所至,无人敢有半分迟疑,几乎是爭先恐后地將隱匿的田產双手奉上。
他们怕了!
他们清楚地很,交出田產,破財免灾,或许还能活。若是反抗……那便是立毙当场,绝无生理!
这种碾压式的“顺遂”,让他蓄满全身力气的拳头彻底砸空,只剩下一股无处发泄的、极其彆扭的燥郁和空虚。
“真他娘……无趣!”他狠狠一脚踹出,身旁的矮凳顿时碎裂开来!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奔来,躬身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將军,大同巡抚衙门,白先生遣心腹星夜送来的。”
“孟育?”高敬石粗黑的眉毛一挑,脑海中闪过那道青衫身影。
他升起一丝兴趣,大手撕开火漆,低笑一声:“这酸丁!莫不是无人同他拌嘴,想俺老高了!”
他挥退亲兵,就著跳动的烛火展信细读。
堂內渐渐静了下来,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高敬石的呼吸声。
起初,他还有些不在意,隨即,眉头越锁越紧,捏著信纸的手指也慢慢用力。
信上字跡从容,却字字惊心。
代王府的跋扈、宗人府勘合的威压、三百铁甲受辱鎩羽、白慧元与张宗衡、满桂诸人的无计可施……
最终,那含蓄却无比清晰的请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里。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立刻跳起来嚷嚷著要杀人。
他只是缓缓將信纸按在粗糙的木案上,厚实的手掌青筋暴起,几乎要將那纸张摁进木头里。
烛光映著他布满扎须的脸,那双惯常闪烁著悍勇乃至几分混不吝光芒的环眼里。
此刻翻涌的是极为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瞭然的凝重。
“他娘的……”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骂,声音沙哑,“代王府……好大的狗胆!”
他高敬石是莽,是常常凭一股血勇办事,但他不傻。他太清楚这封信意味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