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躬身道:“陛下圣明烛照,臣等愚钝。敢问陛下……圣意当如何?”
崇禎缓缓坐回龙椅,眼神恢復了帝王的深邃,显然心中早有盘算:
“方今建奴凶顽於辽左,流寇蜂起於甘陕,天下板荡,正是用兵戡乱之际!
徐承略驍勇绝伦,深諳韜略,其用兵之能,冠绝当世!
当使其入兵部掛职协理,尽展所长,为国驱驰!尔等下去,速议其在兵部所授何职为妥。”
“臣等遵旨。”三人心中思量著,齐声应诺。
崇禎话锋一转,问出了更令人窒息的问题:“遵永、永定门两场大捷,將士封赏,议得如何了?”
李標心中一颤,愁云浮上霜眉,声音苦涩得如砂纸摩擦:“启稟陛下,各级將官升迁、士卒犒赏,大致已定。
唯独赏银一项,户部实在……实在无能为力了!”
崇禎眉头猛地锁死。又是钱!这字像条饿极的毒蛇,打他登基那日就缠上了,獠牙始终抵著后颈。
每道奏疏,每回廷议,都成了收紧的锁链,勒得他喉间发紧——那冰冷的力道,总比上回更狠些。
崇禎的指节抵著眉心,“二月底了,”他开口时,喉间像卡著沙,“去岁秋粮,该入库了吧?”
李標的手在袖袍里攥紧,指尖发颤:“毕尚书核过了,折银……一百五十万两。”
茶盏在崇禎手中晃了晃,滚烫的茶汤溅在明黄袖口,他竟没觉出烫。
和去年一般?不,是比去年更糟!这数字如同一盆冰水,將他浇了个透心凉。
“陛下,”成基命的声音从斜后方飘来,“这数看著厚,经不住拆。”
他顿了顿,像是怕惊散了什么,“辽餉欠八十万,九边积欠九十万——
加起来一百七,新粮还没焐热,倒先填了窟窿,还短二十万。”
他抬眼时,烛火將他浑浊老眼晃出浅红:“这……这还不算宫闈用度、百官俸禄、各地賑灾。
三边总督杨鹤,为剿流贼,催餉之奏疏,已如雪片般飞来!”
每个字砸下来,崇禎后颈的筋就跳一下。
太仓入不敷出,寅吃卯粮,这烂摊子……竟已到了连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都无法犒赏的地步了吗?
“永定门、遵永的赏银,”他的声音像被寒风撕过的纸,“得多少?”
钱龙锡展开清单的手在抖,墨跡洇了个小团:“按陛下此前为激励將士、痛击建奴所颁新例:
斩真夷首级一颗,赏银七十两;斩蒙古附逆首级一颗,赏银五十两。
永定门大捷:各军共斩真夷首级六千七百五十二颗,斩蒙古首级一万二千五百三十颗。”
钱龙锡数著数,喉结滚得像吞石子,“仅此一役,赏银总额……一百零九万九千一百四十两。
其中,宣大军斩获最巨,赏银约需六十六万两。”
崇禎猛地按住龙椅扶手,指腹抠进木纹里。
“遵永大捷。”钱龙锡的声音更低了,“斩首级共计六千六百五十颗,依例核算,当赏银三十九万八千两。”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崇禎盯著钱龙锡的顶戴,那上面的金珠蒙著层灰,像蒙著他自己的眼。
“陛下,”钱龙锡的声音终於破了,带著哭腔,“两场大捷,赏银一项,便需纹银一百四十九万七千一百四十两!
这尚不包括两役阵亡將士之抚恤银、烧埋银,若一併计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了那个令人魂飞魄散的数字:
“总计……需白银二百三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