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喉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著。
便是前门大街上与人订了货的商贩,也断没有撕了契书,反手就剋扣四分之三酬劳的道理。
那是泼皮无赖才干的事,要被人戳著脊梁骨骂三代的。
何况他是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今日为了內帑空匱,就把自己亲定的赏格砍去多半,这与出尔反尔的市井泼皮何异?
皇帝的威严,往哪里搁?
他忽然有些悔。方才就不该让李標他们走的。这种撕脸皮的事,该让阁臣们去说。
让他们捧著“国库空虚,暂减赏格以紓国难”的奏摺去跟徐承略磨,总好过他这个天子亲自开口。
崇禎喉结重重滚了三滚,嘴唇翕动了数次,到嘴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徐承略察觉异样,温声问:“陛下!”
崇禎的脸颊涨得通红,指腹碾过冰凉的龙纹雕痕,酝酿了半晌才哑著嗓子开口:
“是……是关於大捷赏银的事,前儿个几位阁老,有些提议。”
说到这里,他再也说不下去,哪还有半分天子威仪,倒像是个欠了债的小吏。
徐承略心头猛地一沉,方才还带著笑意的眼角瞬间绷紧。
他面上依旧维持著平和,甚至还微微躬身:“哦?李阁老他们有何高见?”
可袖中的手,已不自觉地攥紧了,能让陛下这副姿態说出口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崇禎喉结滚了滚,终究是羞於出口。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眸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王承恩何等精明,早已將万岁爷的心思瞧得通透。
他轻步上前,对著徐承略打了个千,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意,
“徐督师容稟,只因这次赏银数目实在太大,太仓拿不出……这许多银子。
几位阁老私下里合计了个法子,特地来请示万岁爷。”
他顿了顿,偷眼瞥了下崇禎紧绷的侧脸,又道:“万岁爷不允,几位阁老就在这儿哭求。
说“暂减赏格以紓国难”,闹得万岁爷龙顏不悦,才將他们请出了乾清宫。”
这话既给足了崇禎台阶,又把难处摆得明明白白。
“他们的意思是,”王承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把当初陛下亲定的赏格,改为真夷首级十五两;蒙古首级,五两。
还说……说徐督师向来深明大义,必能体谅朝廷的难处。”
最后几个字落地,殿內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徐承略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竟有些发黑。
他怔怔地望著御案后那顶明黄色的龙袍,手指几乎要掐进自己的大腿里——砍去八成?
这哪里是减赏,分明是把將士们的血勇往泥里踩!
他麾下的弟兄,提著脑袋拼杀,图的不就是这点养家餬口的银子?
自家嫡系宣大还能压的住,可关寧军、山东军那些外镇兵马,怎么给人家交代?
日后再要他们衝锋陷阵,谁还肯卖命?
可他抬眼时,正撞见崇禎复杂的目光,有期盼,有愧疚,更有一丝莫名的意思。
徐承略瞬间明白,这哪里是阁老们的提议,分明是君臣早已议定,只等著他点头画押。
就算他今日硬顶回去,国库也掏不出银子来,到头来还是空欢喜一场,反倒落个“不识大体”的名声。
徐承略深吸一口气,胸口像是堵著块烧红的烙铁。这刀,终究是砍在了弟兄们的心上。
他猛地直起身,对著崇禎一揖到底,声音平静得说道:“陛下,臣愿尊各位阁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