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急著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给赵似留出消化这一切的时间。
半晌,赵似才抬起头来,看向向太后,声音有些艰涩。
“娘娘,儿臣……明白了。”
向太后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看来你是想到了。”
赵似嘆了口气,神情复杂。
“娘娘,儿臣確实没想到……章相公他们会在遗制上做文章。是儿臣疏忽了。”
他说的不是客套话。
他是真的疏忽了。
他熟读宋史,知道章惇是什么人——性如烈火,刚直敢为,是王安石之后新党的旗手,是哲宗朝最强势的首相。
他知道曾布是什么人——圆滑世故,首鼠两端,表面上是新党,实则处处为自己留后路。
他知道蔡卞是什么人——蔡京的弟弟,王安石的女婿,阴险狡诈,城府极深。
他知道许將是什么人——状元出身,恭谨持重,在朝堂上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风口浪尖上屹立不倒。
每一个人的性格、弱点、立场、结局,他都清清楚楚。
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终究只是平面的、抽象的、死去的文字。
而他现在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是沉浮宦海数十年、踩著无数人尸骨爬上来的老狐狸。
他一个不小心,就被算计了。
向太后看著赵似脸上不断变化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也不必太过担忧。”向太后温声道,“遗制的事,吾提前看过,也是同意的。”
赵似一愣。
同意了?
同意了你还提出来?
向太后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花上。
“官家,你是后继之君,继承先帝遗志,是天经地义的事。”
“元祐年间,尽废新法,確实误了国事。”
“先帝亲政后,驱逐元祐党人,恢復新政,这份功业,遗制里不写,反倒说不过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吾是先帝的嫡母,也是你的嫡母。”
她转过头来,看著赵似。
“有些事,你干不得。吾干得。”
赵似心头一震。
向太后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吾之所以没有阻拦,是因为先帝新丧,朝局不稳。”
“四位宰执刚刚拥立你登基,正是气焰最盛的时候。”
“吾若是在遗制上跟他们爭执,只会让朝堂生出不必要的波澜。”
“但这不代表,吾认同他们的做法。”
她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用先帝的遗制,捆绑新君的手脚。这是为人臣子该做的事么?”
赵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