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初。
汴京城的晨雾终於散尽了,灰白的天光越过皇城的宫墙,落在福寧殿连绵的素白布幔上,映得满殿都是清冷冷的白。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梁从政在前引路,身后跟著个身形精瘦的少年內侍,正是冯成。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冯成到现在都还觉得像踩在云里,脚下虚浮得厉害。
昨夜他从端王府出来,回府处置完首尾,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宫里派来的內侍恭恭敬敬地请上了马车,一路直入皇城,到了这福寧殿外。
他脑子里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话:殿下成了官家了。
自家那个素来孤僻冷清、只爱闷在书房里读书的殿下,一夜之间,成了这大宋万里江山的天子。
梁从政在偏殿门前站定,抬手轻轻推开了殿门,侧身对著冯成做了个“请”的手势。
“冯供奉,官家在里面等著您呢。”
冯成浑身一僵,连忙躬身摆手,脸都涨红了。
“梁都知折杀奴婢了!奴婢就是个伺候人的,当不起您这声供奉!”
他在简王府里待了十一年,最高也不过是个贴身伺候的內侍,连个正经的內侍官阶都没有,哪里敢受內侍省都知这般礼遇。
梁从政却只是淡淡一笑,眼底没有半分轻视。
“你是官家潜邸的心腹人,自小伴在官家身边,这声供奉,你当得起。快进去吧,別让官家等急了。”
冯成咬了咬下唇,没敢再多说,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袖角,低头快步踏入了偏殿。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动静。
赵似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依旧穿著那身粗麻斩衰丧服,手里摩挲著那根青竹杖,抬眼看向进来的人。
冯成看著坐在上首的人,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砖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称呼都乱了。
“殿、殿下……不!不!官家!奴婢冯成,叩见官家!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磕完头,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连头都不敢抬。
昨夜在简王府,殿下问他敢不敢去办那桩掉脑袋的事,他虽怕得要死,却也敢咬牙应下。
可此刻面对这九五之尊的官家,他只觉得心口像是揣了只兔子,跳得快要撞碎肋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赵似看著他这副惶恐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竹杖,开口道。
“起来吧,冯成。別紧张,这里没有外人,还是跟以前一样就好。”
这声笑,这熟悉的语气,像一股暖流,瞬间衝散了冯成心里的惶恐。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眼前的赵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虽然身上添了威仪,可待他的那份亲近,半分都没变。
他踉蹌著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立在原地,指尖依旧微微发颤,半晌才缓过那股劲,张了张嘴。
“官家,奴婢……”
“你不用多说,也不用多想。”
赵似的语气很平静。
“昨夜的事,你办得很好,没有你,朕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你只要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朕最亲近的人,就够了。”
这句话落在冯成耳中,像一道惊雷,炸得他浑身血液都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