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殿西廡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微微一颤,向太后那句带著疲惫的“传简王入宫”刚落,章惇便霍然起身。
他此刻眉眼间儘是雷厉风行的果决,转身便看向立在殿角的入內內侍省都知梁从政。
“梁都知,即刻著入內內侍省分遣內侍,召申王、莘王、越王等诸宗室亲王,及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三衙管军,即刻入宫奔丧。”
“所有传旨人等,口传密令,不得泄露片言只字,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梁从政闻言,目光先投向御座后的向太后。
向太后靠在椅背上,闭著眼微微頷首,鬢边的珠翠隨著这个动作轻轻晃了晃,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木然的平静。
“依章相公所言去办。国丧当前,当以安稳为要。”
“臣遵旨!”
梁从政躬身一礼。
他快步退出福寧殿,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內殿的沉寂。
廊下的寒风卷著雪沫子扑在脸上,梁从政打了个寒噤,当即將隨行的內侍分作数队,低声吩咐了传旨的规矩与路线,看著眾人四散著消失在皇城的夜色里,才转身对身边的亲隨小內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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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轿,去待漏院。”
他在宫里沉浮数十年。
方才殿內章惇与太后的交锋,四位宰执齐刷刷跪地请立简王的场面,早已让他看清了风向。
这大宋的新君,十有八九便是这位简王殿下了。
此时亲自去迎,便是他这个內侍省都知,递上的第一份投名状。
一刻钟的功夫,乌木檐的轿子便稳稳停在了待漏院门前。
此时已是四更天,待漏院的廊下掛著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映著满地残雪,院里静悄悄的,唯有值房的窗纸上,映著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梁从政整了整衣襟,屏退了左右,独自推门进了值房。
值房里燃著炭盆,暖意融融,却掩不住满室的沉寂。
赵似正立在书案前,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著什么。
他算准了时间,算准了章惇的刚直,算准了蔡卞的算计,也算准了向太后的软肋。
可在结果落定之前,纵是有上帝视角,这颗穿越而来的心,依旧悬在半空。
身后的脚步声与推门声响起,赵似猛地回神。
“老奴梁从政,叩见简王殿下!”
梁从政抢步上前,撩起袍摆便要行跪拜大礼。
他是入內內侍省都知,位列內侍之首,平日里见了亲王,也不过是躬身问安,这般全礼,已是把君臣的名分提前摆了出来。
赵似心头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连忙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诧异。
“梁都知快快请起!这大礼,孤如何受得起?”
梁从政被他这一扶,惊得浑身一僵,连忙往旁边侧身避让。
“殿下折杀老奴了!”
不等赵似再开口,他便抬起头,脸上满是悲戚,声音压得发颤,把最紧要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殿下!大事不好了!三更时分,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崩於福寧殿!”
“向太后与章相公、曾相公、蔡相公、许相公四位宰执共议,奉太后圣旨,请殿下入宫,於大行皇帝灵前继位!”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值房里。
赵似的瞳孔骤然收缩,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书案上。
他死死盯著梁从政,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全然不敢置信的错愕。
“你……你说什么?官家……阿兄……驾崩了?”
话音未落,他的眼眶瞬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