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国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煤烟味。
他一脚跨进门槛,热浪扑面而来,让他冰冷的脸颊,瞬间感到一阵刺痛。
“谁啊?有活儿等会儿,没看我这儿正忙著呢!”
火炉前,一个光著膀子、浑身腱子肉的汉子正挥舞著大锤,將一块烧得通红的犁头,砸得火星四溅。
他就是赵铁锤,人如其名,脾气火爆,但一手打铁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林卫国也不废话,直接绕过那堆杂乱的农具,走到赵铁锤的铁案前,“啪”的一声,將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拍在上面。
赵铁锤停下锤子,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汗,眯著眼凑过去看。
“啥玩意儿?长枪头?不像。鱼叉?哪有这么粗的……”图纸上画的是一个菱形的铁器,头部尖锐,两侧带著向后的倒鉤,尾部则是一个用来安装木柄的套筒。
“难道这是冰凿?”
赵铁锤嗤笑一声,“谁家冰凿长这样?这玩意儿除了能把冰块鉤上来,还有啥用?头重脚轻,使不上劲。”
“就要它头重脚轻。”林卫国指著图纸上那尖锐的菱形头部,“我要的就是它砸下去的穿透力,还有这两边的倒鉤,能在冰下掛住绳子。”
赵铁锤还是摇头:“没打过,你这图画得邪乎,打出来不好用,我可不担责任。”
林卫国知道,跟这种犟脾气的匠人讲,道理是白费口舌。
他从麻袋里“哗啦”一声,倒出那堆生铁块,又从內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拍在铁块旁边。
“三小时,打四把。这些铁和钱是定金。”
赵铁锤扫了一眼那点钱,撇了撇嘴,显然没看上。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赵大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今天,我承包的野泡子要下第一网。只要你今天把这四把冰凿给我赶出来,等捞上鱼,第一网里最大的五条,你先挑。”
“五条?”赵铁锤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怀疑,“就凭你这怪模怪样的凿子?別到时候鱼没捞著,让我白忙活一场。”
“我林卫国,用我爹在村里的名声担保。”林卫国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不劳你白忙活。我,陪你一起打。”
说罢,他脱下破棉袄,只穿著一件单薄的旧毛衣,直接从墙角抄起另一把小號的铁锤,站到了赵铁锤的对面。
赵铁锤愣住了。
他看著林卫国那不算壮硕,但站得笔直的身板,心头莫名一震。
他这辈子见过求他打铁的,有低声下气的,有称兄道弟的,可从没有一个像林卫国这样,直接把利益拍在桌上,还敢亲自上阵抡锤的。
“五条最大的黑鱼,少一条都不行!”赵铁锤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於被说服了。
他猛地一拉风箱,炉火“呼”地一下窜起老高。
“好!今天就陪你小子疯一把!”
“当!当!当!”
铁匠铺里,两柄铁锤,一主一副,传来了丁零噹啷的声响。
他虽然技巧生疏,但胜在眼力准,体力足,每一锤都精准地敲在,赵铁锤示意的受力点上,加速了铁块的成型。
汗水顺著他的额角流下,滴在滚烫的铁坯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他却感觉不到累,胸中反而燃起一股久违的、与天奋斗的豪情。
两个多小时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四柄泛著幽幽寒光的菱形冰凿,静静地躺在水槽里,发出“滋滋”的淬火声。
它们的尖端锋利无比,侧翼的倒鉤闪烁著危险的光芒,像四只蓄势待发的猎鹰。
林卫国提著沉甸甸的冰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野泡子赶。
离得老远,他就看到冰面上亮著一团微弱的火光,是大哥林大山点燃的火把。
同时,还有几个晃动的人影,和嘈杂的叫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