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土豆切口上,黏腻湿滑的汁液,正在被乾燥的草木灰疯狂吸收。
草木灰遇水,顏色变深,迅速在每一个湿润的切口表面凝结,形成一层灰黑色的、粗糙乾燥的结痂。
他捧起一把翻搅过的土豆块,倒在地上。
只见那些土豆块互相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干响,再也没有一丝黏液渗出,被抽乾了所有多余的水分。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马翠花捏著个空瘪的洋火盒,扭著腰跨进门槛,视线越过蹲著的林大山,看向地上那堆刚倒出来的、裹著厚厚一层黑灰的土豆块上。
她那双三角眼瞬间就亮了,脸上堆起假惺惺的关切:
“哎哟,大哥,大侄子,这是干啥呢?我这火柴用完了,来借一盒。”
“呀!这……这土豆种咋都黑了?这是全烂了?我的老天爷,这开春的地可咋种啊?这不等於绝收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院子外,路过的人听个一清二楚。
林卫国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从炕沿摸索出一盒崭新的“前进”牌火柴,递给马翠花,同时顺手抄过墙角一张破烂的编织袋,“哗”的一下盖住了地上那堆土豆块。
“二婶,火柴拿去用吧。”他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没有承认,但更没有否认。
这种默认,在马翠花看来,就是最好的承认。
她捏著那盒崭新的火柴,像是捏住了林家今年最大的笑话,嘴上还说著“哎呀这可咋办”,脚下已经退出了院子。
林卫国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刚一出门,就拉住了两个路过的村民,指手画脚,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多小时后,父子俩推著一辆吱嘎作响的独轮车,来到了村后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碱地。
车上是两个大箩筐,一筐是完好的种,一筐是经过草木灰处理的。
就在这时,田埂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秀云背著一大捆刚打好的、还带著露水的青翠猪草,正从另一头走来。
她看到田里忙活的林家父子,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林卫国的身上。
她看到林卫国,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直接把土豆种扔进挖好的垄沟里,而是先从车上拿起一捆,提前切碎的苞米秸秆,均匀地往沟底撒了薄薄的一层。
这个动作太奇怪了。
周秀云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
她將背上沉重的猪草卸在田头,拍了拍手,踩著鬆软的泥土走下垄沟,站到了林卫国身边。
“卫国哥,你往沟里垫这层干秸秆,是为了隔开底下返上来的碱水,怕把种芽给醃坏了吧?”
林卫国正专心铺著秸秆,听到这番话,惊讶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