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芬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忙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莲藕放进另一个筐里。
林大山看著筐里的鱼和藕,再看看站在冰冷泥水里、冻得嘴唇发紫却一脸兴奋的儿子,那颗沉到谷底的心,终於被点燃了。
能活!
这日子,能活下去!
就在一家人沉浸在收穫的喜悦中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田埂上传了过来。
“哎呦,我说大山哥,你们这是不过了?咋地,家里没米下锅,跑这儿来吃泥巴了?”
林卫国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扛著锄头,正一脸戏謔地看著他们。
是三大队的李四,村里出了名的嘴碎,昨天看分家热闹的人里就有他。
李四走到近前,瞥了一眼筐里的几条鱼和带泥的莲藕,脸上的嘲讽更浓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卫国这是把你给坑苦了啊。放著好好的粮食牲口不要,换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就为了挖这两条小鱼?这能顶一顿还是两顿?吃完这几条鱼,一家人喝西北风去啊?”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戳在了林大山和王翠芬最痛的地方。
林大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在外人看来,他们家就是做了天底下最愚蠢的买卖。
王翠芬也窘迫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卫国却面色如常。
他从泥塘里走上岸,用相对乾净的水洼冲了冲脚,然后不紧不慢地拎起那个装著两条鲶鱼的柳条筐,走到李四面前。
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窘迫,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李四的耳朵里。
“李四叔,有空来家里坐坐,尝尝我娘燉的鱼汤,还有这刚挖出来的鲜藕,切成片炒著吃,香著呢!”
说完,他冲李四笑了笑,那笑容坦然又自信,仿佛手里拎的不是两条小鱼,而是一座金山。
李四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瞬间被这一句不软不硬的话给噎了回去。
他看著林卫国那双黑亮得有些嚇人的眼睛,不知怎么的,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他“哼”了一声,扛著锄头,悻悻地走了。
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土坯房,王翠芬立刻生火烧水,利索地將鱼开膛破肚,莲藕刮皮切片。
很快,一股浓郁的鱼汤香味就从破旧的陶锅里飘散出来,瀰漫了整个屋子,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血腥气。
这股久违的、属於食物的香气,像一只温柔的手,唤醒了炕上昏睡的大哥林卫民。
他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著屋顶,当看到桌上那锅热气腾腾的鱼汤,和旁边空了一大半的米缸时,一切记忆都回笼了。
“卫国……”他挣扎著想坐起来,声音沙哑,充满了愧疚,“都……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连累了家里……”
林卫国快步走过去,將一碗最浓稠、奶白色的鱼汤端到他面前,扶著他靠在墙上。
“哥,说啥傻话呢。”他把碗塞进大哥手里,“你啥都別想,安心养伤,把身体养好了比啥都强。”
他看著大哥一口口喝下滚烫的鱼汤,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这才转身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坡地的田契,在炕上缓缓摊开。
那张决定著林家未来的薄纸,在昏暗的屋里,仿佛散发著微光。
林卫国指著那张简陋的地图,对著刚刚缓过劲来的大哥,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
“哥,等你好了,我带你,把这张纸,变成能让咱家吃一辈子饱饭的聚宝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