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脸上故作憨厚,什么都没点破。
“行,这鱼看起来稍微有点没精神,可能是不適应这水泥池子。这批我全要了,两千条。”
林卫国麻利地,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刚捂热乎的十元钞票。
在递出去之前,他手腕一收,目光直视张德才。
“两千尾按正价二十块钱算,但我有要求。”
“第一,你必须给我开具一张,盖著农技站鲜红公章的,正规购销发票收据,写明购买时间和批次,回去我们大队部好入公帐。第二……”
他的手指向水池边缘,“这池子底那五十多斤已经死掉的杂鱼苗,你们留著发臭也得清理。这钱就算是打包的费用。另外,我看墙角那两袋,已经漏气受潮结块的生石灰,也当是搭头一併给我挑走。我不占公家的便宜,但钱得花得值当。”
张德才一愣,死鱼苗本来就是要掩埋的废料,受潮的生石灰,更是毫无用处的建筑垃圾。
原本他还怕这土包子嫌贵不要,现在不仅按標价付钱,还要带走死鱼把池子腾乾净,连掩埋死鱼的体力活都替自己干了。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刚愁怎么销毁这一池子,带有病源残骸的死鱼,这就有人主动来清扫战场了。
“算你小子眼尖。”
张德才心里暗喜,生怕林卫国反悔,一把將两张大团结扯了过去,隨即衝著里屋喊道:
“小刘!別磨蹭了,拿两个厚实的塑料水袋,帮这位老乡把水袋灌上氧气,鱼装好。我回前厅给他开盖章的收据!”
没过多久,隨著极其不情愿的实习生小刘,將最后小半袋恶臭死鱼,扔进水袋並扎紧口子,林卫国將其和两大袋沉甸甸的受潮生石灰一起,绑在了一根手腕粗的扁担两头。
他將扁担挑在右肩上。
重达百来斤的重量猛地压下,常年在地里劳作磨出老茧的肩膀,立刻感受到了一阵火辣辣的压迫感,木质扁担发出“吱呀”的一声闷响。
手里拿著那张墨水都还没干透、赫然盖著红章的收据底单,放进口袋,林卫国迈开沉重的步子,准备离开这个,马上就要彻底烂包的烂摊子。
刚走到站里,铺著碎石子的大门外。
“滴滴!”
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响起,一辆军绿色吉普一个急剎,扬起一片黄沙,稳稳停在了大门口。
车门推开,一个穿著考究的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先走下来,脸上掛著討好的笑容。
紧跟著从副驾驶下来的,是一个头髮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厚重黑框眼镜的乾瘦老头。
老头的手里,还提著一个用来装取样工具的破皮箱。
林卫国为了避让车辆,本能地侧了一下身子。
那老头正准备关车门,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林卫国挑在肩上那两个,装活鱼苗、被阳光透射得,半透明的充氧塑料水袋。
“等等!”
他的手掌,死死按住了林卫国的扁担。
巨大的力量,直接让林卫国在原地踉蹌了半步。
老头的脸几乎要贴在塑胶袋外壁上。死死的注视。
“胡闹!这是谁干的缺德事!”
老头猛地直起身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衝著身后那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厉声咆哮。
“周站长!”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林卫国这才將名字对上了號,“这批幼苗的鱼鳃上,呈现出极为明显的白点状增生,游动轨跡紊乱,这分明就是携带著高传染性、高致死率的三期小瓜虫病!这是要在整个县的养殖水域搞投毒吗!”
“立刻截停,切断四周所有排污沟的水源,就地全部泼洒,高纯度福马林扑杀!我倒要问问,到底是哪个混蛋王八羔子,敢把这种马上就要引发区域性,毁灭鱼灾的病鱼,当苗种卖给散户的?!”
周站长原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老陈……陈专家,您先消消气,这不可能啊,今天的繁育种苗,我亲自过问的……”
他甚至连解释都变得结巴起来,但在听清楚“卖给散户”四个字时,周站长猛然转过身。
那双因为惊怒而充血的眼睛,越过挑著扁担不知所措的林卫国,死死锁定在了大厅玻璃门后。
那里,张德才正满脸美滋滋地,把那张自己私自留底、还没来得及入帐的十元抽水回扣和购销底单,往裤兜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