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撇开水面上漂浮的草根和杂物,然后將木桶倾斜著伸进坑里,耐心地、一点点地舀了半桶水。
提著这半桶浑浊的水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亮光。
林大山和张桂兰一夜未睡,正焦急地等在院子里。
看到儿子提著一桶泥汤子回来,两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你看,我就说吧,这水跟猪圈里的汤子一样!”张桂兰看著那桶水,直摇头。
林卫国什么也没说,只是將木桶稳稳地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对著一脸失望的父母说道:
“等一夜,等泥沙沉下去,水是好是坏,明天一早烧开尝尝就知道。”
这一夜,林家睡得都不踏实。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
林卫国率先起身,径直走到院中。
林大山和张桂兰也跟了出来,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只木桶上。
经过一夜的沉淀,桶里的景象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厚厚的一层黑色淤泥,沉淀在桶底,而上半部分的水,竟然变得清澈透亮,只是微微带点黄色。
林卫国舀起一瓢清水,倒进灶上的铁锅里。
柴火噼啪作响,很快,锅里就升腾起白色的水汽。
他当著父母的面,將烧开的水倒进一只豁了口的大碗里,吹了吹热气,在两人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的注视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水顺著喉咙滑下,带著一股温热。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下嘴角,看著林大山,语气平静地说:
“爹,水不臭,就是有点土腥味。庄稼不怕这个。”
林大山看著儿子,又看看锅里依旧冒著热气的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那张紧绷了一夜的脸,终於鬆弛下来,猛地一拍大腿,转身抄起墙角的锄头。
“走,平地去!”
傍晚时分,林家父子俩正在那片芦苇盪里忙活,对外只说是清理荒地,把芦苇根挖乾净,好歹能多种两垄苞米。
正当他们挖出了一个半米多深,刚刚见到湿土的坑底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田埂上传了过来。
马翠花挎著个空篮子,看样子是刚从娘家回来,正巧路过。
她停下脚步,双手叉腰,看著在泥地里一身汗的父子俩,阴阳怪气地扯著嗓子喊道:
“哎哟,大哥这是想把石头地开出花来啊?我瞧瞧,这是挖啥宝贝呢?別费劲了,那老鱉窝连驴都不去喝水,一股子尿骚味,小心熏著!”
换做昨天,林大山听到这话,脸早就涨成了猪肝色。
可今天,他只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瞥了马翠花一眼,根本不屑於搭理。
他甚至还故意压低了声音,对著儿子,却又能让田埂上的马翠花听见:
“儿子,挖深点,把那些烂草根都清乾净了,別让它坏了地力!”
这副模样,反倒让马翠花自討了个没趣。
她撇撇嘴,嘟囔了句“穷讲究”,便扭著腰肢走远了。
就在这时,林卫国手中的铁锹,狠狠地向下掘去。
“当!”
一声沉闷而坚硬的撞击声,猛然响起,完全不同於铲到石头的清脆,更像是碰上了一块巨大的、被烂泥包裹的铁疙瘩。
巨大的反震力顺著锹柄传导上来,铁锹头被震得向上高高弹起,林卫国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胳膊都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