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光更暗了些,通道边缘的冷白反而显得更硬。桌上那几页纸都还在:补充质询通知、照护替签页、顾遥暂留名页、那张裁窄的旧调短记。四种纸,厚薄都不一样。最薄的那张被风吹得轻轻起伏,边角不时碰一下桌面。
他最后拿过笔,在桌边一张空白便页上先写了几个字。
人类继承体。
写完看了一眼,又划掉。
下面换成:持续接续体。
停了一会儿,也划掉。
第三次落笔更慢,只写了前半句:具备——
笔停在那里,没有继续。
镜面右下方的输入框始终空著。记录处没有催第二遍,只把计时標识掛在旁边。灰色的小標一格一格往前走,安静得近乎刻意。
过了很久,沈渡才抬头。
“我建议补註项暂缓归档。现行问法不足以完成认定。”
邵审议官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把笔放下。
“你的意思,我会原样带回去。”
“请连同原句一起带回去。”
“哪一句?”
“现行问法不足以完成认定。”
这次对面没有再写,只点了一下头。记录处很快弹出结束提示,通道边缘开始变暗。
切断前最后一瞬,邵审议官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出声。镜面隨即收拢,屋里重新剩下雨声和桌面散开的纸。
沈渡没有立刻起身。
便页还在手边。三行字,两行划掉,一行只写了半截。墨还没干透。正式系统里的归档输入框已经消失,右上角却多了一枚新的灰標,编號比昨天那枚长了一截。灰標下方附著一行极小的註记:
——替代审校待触发。
门外有人从棚下跑过去,鞋底带水,踩得很急。再远一点,有孩子哭了半声,很快被人抱走,声音压低下去。又过一阵,隱约有一小段旧调从风里漏进来,不成句,只够辨出起头。
沈渡把桌上的几页纸重新理了一遍。补充质询通知压到最下面,照护替签页放上去,顾遥暂留名页夹在中间,那张裁窄的旧调短记最后收进空白记录夹里。纸条因为尺寸不合规,推到一半就卡在夹口,露出一点边。
他先把它往里送了送,停住,又抽回来半寸,重新压平,才继续推进去。
那张便页也被一併夹了进去。
终端右上角的灰標亮著,没有弹窗,也没有声响,像某种已经记下、暂不处理的东西。
沈渡坐了一会儿,还是把正式界面关了,只留下本地记录端。光暗下去之后,窗上的雨痕更清楚了,斜著,从上面一路拖到边框。
他没有上传任何补充答覆。
也没有把那几张纸退回归档柜。
桌上最上面那页,仍是那张暂留名页。最末一格写著:已接。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记录夹又抽出来,翻到那张只写了半截的便页。纸面纤维粗,笔尖重新落上去时发涩。他没把前面那半句补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像还在斟酌该落进哪一类记录。过了片刻,才在下方另起一行,写得比前面更慢:
——需追核出发时原始交付项。
写完以后,他停著没动,像还没想好这行该放进哪一类记录。过了片刻,纸被重新夹回去,仍旧没有编號。
屋外雨还在下。隔著雨,那一小截旧调又漏进来一点,仍听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