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点点头,像是把这句也记进了今晚的秩序里。
沈渡看著周朔。
“他习惯这样记?”
周朔抬头,像在判断这个问题是好奇还是审查,片刻后才把空杯接回来。
“不记不行。谁接他,他该往谁那边靠;他接不住的时候,谁把他接回去。孩子先学这个,比学字早。”
“你们把这叫识名?”
“有些是。”周朔把杯子放到旁边,“识名不是会不会写,是知道自己在哪一段里,下一段又会到谁手上。”
他说完,转身去看另一张床上的老人。那老人半坐起来,眼神还没完全聚焦,像刚从一块很深的旧影里浮出来。周朔先报自己名字,又报了日期,再说床位。老人盯著他看了很久,终於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整个过程没有谁显得格外重要。每个人都像在把前一个动作顺下来,再递给下一个人。
沈渡跟著岑嶠往里走,经过墙边一块记板,看见上面密密写著夜里的轮值和调补。不是统一字体,显然出自不同的人手;但所有名字都被压在同样窄的方格里,没有哪个名字单独占更大一块。某一行被临时划掉,又在旁边补了一笔,写著“南列风急,收布延时,孟漪转二更后”。另一侧则另补了“周朔暂接一刻”。
“临时都这样改?”
“改。先把空的补上,再记是谁欠谁。”
“欠?”
“时段、照护、夜巡、修补,都能欠。欠了就要还。”岑嶠看著那块板,没有特意放低声音,“不是惩罚,是告诉后来的人:有人替你接过一下,那一下不能白掉。”
沈渡往下看,底部另有一列更小的字,记著“待还”“已还”“拆还”。其中有几条后面跟著並不短的补位说明,甚至有人为了一次夜里失约,被拆成了三段在之后数日里慢慢补回去。
“如果有人不愿意还呢?”
“那就先別领新的。学段、调岗、独住、外出,能往后放的都往后放。这里先保底,再谈別的。”
他说得平,像是在说明某种天气规律。到这时,沈渡才看见这套秩序硬在哪。它並不温情泛滥,也不靠每个人都心甘情愿。夜里谁会掉下去,谁就先被接住;別的安排,再往后放。
这时,有人从外面急步进来,肩上还搭著没来得及卸下的防潮披。是个年轻女人,呼吸有些乱,鞋边带著湿泥。她先走到记板前,看了一眼自己的那格,隨即转向陶姨。
“南列那边收完了,还剩东角两块没压稳。原本我夜学段——”
“谁接你后半段?”
“我找了祁良,他能顶半刻,后头周朔说也能——”
周朔在里面应了一声:
“我只能顶一更,不带后段。”
陶姨抬手,按住了那女人原本已经翻过来的纸签。
“那就不算补齐。夜学先停。”
女人抿了下唇,像有句话顶到牙关,最后却没出来,只点点头。
“那记我欠补。”
“记上。先把北床三位领进去,风起了,他今晚会醒得多。”
那女人把肩上的披子取下来,掛到门边,转身进屋。动作不慢,也不拖,但沈渡还是看见她顺手把原先塞在袖袋里的一页薄纸折回去,重新压平,放进了门边的木盒。那纸上露出半行標题,像是某种申请或学段记录。
沈渡看了两眼,没有立刻说话。
岑嶠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只道:
“她排那个夜学排了十四个月。”
“为了一个照护缺口,就往后放。”
“不是一个缺口。是底面空了。这里很多人都靠这种后挪活著。若没人肯先把底面补平,后头所有人的安排都会变得更快,也更短。”
这句说完,他便不再解释。屋里那女人已经接过林岫,低头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报到几点换手。孩子原本还抱著周朔的袖子,听见她报完时段,便自己鬆开了。